下午的时候雪停了。薄薄的一层,盖住了院子的地面、屋檐和晾衣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白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旧纱布。
艾琳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她把椅子放在门框内,这样风吹不到她。索菲在她身后不远处揉面,案板发出那种有节奏的噗噗声,像一只安稳的心跳。
索菲。
你有没有觉得——我在这里的时候,总在想那边。
索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
你不——
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你不介意吗?你不觉得我不够珍惜吗?你不觉得我在这里,却总想着别的地方,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吗?她想问这些,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
你不觉得我不该这样?
索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面团上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艾琳身边。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在这里的时候,想那边。索菲说,你在那边的时候,想这里。这不是很正常吗?
艾琳抬起头看她。
哪里正常?
人只有一颗心。索菲说,装了这个,就装不了那个。你在这里的时候想那边,说明那边有人。你在那边的时候想这里,说明这里有人。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很正常吗?
只是,有种好到让我觉得不该这么好的感觉。
索菲停住了手上的工作。
好——不好吗?
艾琳没有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院子里的雪上。那层薄雪已经开始化了,靠近墙角的地方露出一小块深灰色的泥地,像一道裂缝,也像一条路的起点或尽头。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一阵。不大,细碎的,扑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房间里暖气升起来,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雾。
艾琳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天花板上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椭圆的,橘黄色的,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她听见索菲上楼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带着点慢吞吞的节奏。门开了,索菲走进来,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房间里的暗度。
小主,
她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然后又稳住了。艾琳感觉到她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进来。被子里灌进一股冷空气,贴着腿,冰了一瞬,然后又暖了。
她们平躺着,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索菲动了。她翻了个身,侧过来,靠近艾琳。艾琳感觉到她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绕过自己的腰,落在小腹前。她的手是暖的,隔着睡衣的布料,贴在那里,像一小片安静的暖意。然后索菲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浅的,匀的。
艾琳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贴着自己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料,很轻,很稳。她能感觉到索菲的心跳,贴着脊背,从那一侧传过来,像一小座深埋的钟,一下一下地敲着,只有贴着地面才能听见。
她没动。
她感觉到索菲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温热的一小片,像一只很小的手停在那里。索菲的膝盖微微蜷起来,碰在她的腿弯后面,像一把很小的锁。艾琳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圈住。像水把石头圈住那样——不需要用力,只是在那里。
索菲。
你今天——
她停了一下。她想说今天比昨天更近了一点,但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某种测量。她换了一个说法:
你最近——睡觉的时候,总贴过来。
索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在艾琳的后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动了动,把鼻尖埋进艾琳的头发里,很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慢,像是从她身体的最深处拉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