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院子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层面粉。

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落在院子的地面上,停在那里,没有立刻化掉。地面已经冷了——十一月过半,泥土冻了一层硬壳,雪落在上面还能站住。

索菲在她身后烧水。炉火噼啪响着,水壶搁在铁架上,开始发出细小的嘶声。

今天不出去了吧。索菲说。

那就在屋里待着。

艾琳没有回头。她看着雪慢慢地在院子的地面上积起来,薄薄的一层,盖住了泥土原本的颜色。晾衣杆上已经积了一线白,细细的,像一笔淡墨扫过纸面。她想起一些别的雪。想起战壕里的雪——落在泥上,灰的,不白。落在铁丝网上,挂在那里,像一层脏棉花。落在尸体上,盖住脸,盖住手,盖住那些没人认领的东西。她想到卡娜。卡娜现在看到的雪,应该也是那种。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很烫,从舌尖一直热到胃里,像是有一条暖的线在身体里慢慢拉长。

你在想什么?索菲走到她旁边。

在想凡尔登的雪。

索菲没有接话。她站在艾琳身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雪。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个并排放着的杯子。

那边应该更冷。艾琳说。

没有交通壕。没有铁丝网。雪落下来,没有人去扫。踩实了会变成冰。走路会摔。

她不会摔的。索菲说。

怎么知道?

你以前也没摔。

艾琳没有接话。她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没刚才那么烫了,温温的,贴着手心。

你以前在那边的时候——索菲说,下雪的时候,你想什么?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想——这雪什么时候停。

停了之后呢?

停了之后要出去。

出去做什么?

挖战壕。巡逻。抬人。

艾琳停了一下。她看着院子里那层薄薄的雪,看着它在没有风的时候一动不动地贴在地面上,像一层安静的、白色的沉默。她想起那些雪停之后的早晨,天是铅灰色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她想起露西尔——她在雪地里走,靴子破了洞,雪渗进来,脚趾冻得发紫。但她还在走。她没有停。没有人停。

她现在也在那边。艾琳说。

卡娜。

索菲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杯子,放在窗台上。

她会好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索菲说,但这么说,她会好一些。

艾琳看着她。

你说的是她,还是我?

索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窗台上的杯子正了正,把杯把转到靠墙的那一侧,像是怕它被碰掉。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把两只手插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