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不见了。

艾琳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她碰了碰索菲搭在她小腹前的手,指尖碰到指节,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握住了。

没有不见。

我知道。索菲说,但还是怕。

她贴着艾琳的脊背,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艾琳感觉到索菲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停在那里,像一只落下来的鸟收拢了翅膀,不再飞了。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在她的小腹前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的温度,又像是在确认那里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轮廓,一个不会突然消失的、实实在在的轮廓。它的形状和重量都还在,稳稳地落在她的手边。

你怕什么?艾琳问。

怕有一天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艾琳没有接话。她握着索菲的手,感觉到她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像一条很细的河在缓慢地改道。

我在这里。她说。

现在在。

索菲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她的呼吸落在艾琳的后颈上,慢慢变得更深、更匀。她贴着艾琳的脊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随着水波轻轻浮动着,不沉下去。

艾琳没有睡。

她躺在黑暗里,感觉到索菲的呼吸落在后颈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心跳从那一侧传过来,隔着皮肤和骨头,一下,一下,比钟声更安静。她感觉到那只手还搭在她的小腹前,没有松开,松松地握着她的手指,像握着什么不能丢掉的东西。

她想起今天下午自己说的那句话。好到让我觉得不该这么好。她想起索菲的回答——好——不好吗?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露西尔在火车上问她的样子,想起马尔罗中士教她挖战壕时骂她的口气,想起卡娜蹲在弹坑里发抖、抬头看见她时眼里亮起来的光。

她想起那些事情的时候,索菲的呼吸正在她的后颈上均匀地起伏着。

她把那只握在索菲手里的手动了动,翻过来,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她感觉到索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一下,像是她的手知道她需要什么,不需要她开口。然后窗外的雪停下来。屋顶上没有声音。远处也没有炮声。

只有索菲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像一小片不会化的雪,也不冷,也不走。

第二天早晨雪化了大半。

地面湿漉漉的,露出深灰色的泥土和几片枯叶。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屋里。索菲已经在案板前了。她揉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赶什么时间。额前的头发落下来几缕,随着她身体的前后晃动而轻轻摆着,像是冬天的树梢上挂着几根细小的、快要断掉的枝条。

昨天你睡着之后——艾琳开口。

索菲没有抬头。

你说了梦话。

索菲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艾琳想了想。

没听清。但你在叫我。

索菲低下头,继续揉面。她的手在面团上推出去,收回来,推出去,收回来。

那你应了吗?

艾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门外的地面上,雪水正在缓慢地流着,沿着地面上一道浅浅的沟,汇集到墙角的一个小坑里。水光闪闪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应了。

索菲没有说话。但她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手底下那团面被推出去的时候,比之前更像一个完整的圆。案板上的面粉在光里飘着,细小的,一粒一粒的,像极小的雪,还没有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