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河风顺着南岸吹过来,把商栈门口那盏灯笼吹得晃了晃。沈微澜走在青石板道上,鞋底踩着碎叶的声音很轻,但她脚步没停。
刚才和谢云峥一块走出官驿时,他还说“明天我去送”。她回了句“那你别添乱就行”,人就先走了。不是不耐烦,是真怕他插手太多——上次监工,连货单顺序都能排错,耽误半日不说,底下管事背地里直摇头。
她边走边摸了摸袖口,那份《安防章程》还在。纸页边缘有些毛糙,是她夜里改第三遍时撕掉重抄的。指尖蹭过“夜间巡更不得少于四班”那行字,她心里踏实了些。
可刚拐进商栈后巷,一个身影从墙角闪出来,低声道:“姑娘留步。”
是老周,城南这片的老商户,早年做过粮贩子,如今在商盟底下管三间仓房。他穿件灰布短打,手里拎个油纸包,额头上一层汗。
“我寻你半天了。”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找我打听这次‘互易试点’的事,问得特别细——哪天开市、多少车货进场、守卫换岗时辰……”
沈微澜眉头一动,没说话。
老周又道:“我不敢应,只推说不知。那人看着不像跑商的,倒像府里养惯的清客。临走前撂了句:‘东府的人说了,这一票要是成了,每人五十两雪花银。’”
“东府?”她盯着他。
“就是……新贵里那个。”老周咽了下口水,“听说主子姓裴,府邸在城东头,外头都叫‘东府’。前些日子倒台时漏了个尾巴,人没抓到,只说躲出去了。”
沈微澜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字迹歪斜,像是匆忙写的。
她展开扫了一眼,内容不多,但句句戳心:
“三日后,三江口集散市开市首日,人流最杂。午时前后,有兄弟已在草料堆埋松香油,一点就着。届时混乱一起,商盟必被扣‘管理失当’之罪。此乃东府密令,事成之后,金银任取。”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这人长什么样?”
“三十出头,左脸有疤,说话带北地口音。”老周搓着手,“我认得他,早年在裴家当过文书,后来不知怎么没了差事。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你做得对。”沈微澜抬眼看他,“这事没往外说吧?”
“谁也不敢说!”老周急了,“我说要见您一面,连老婆子都没告诉。这要是传出去,命都保不住!”
她点点头,“你回去照常做事,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有人再问,你就说‘一切听商盟调度’,别的别多嘴。”
老周连连点头,转身匆匆走了。
沈微澜站在原地没动。风吹得灯笼又晃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扫过。
三江口集散市,是这次“南境粮布互易”的核心交易点。百姓拿粮换布,商队运货中转,一日进出上千人。若是真在草料堆放火,别说信誉,怕是要出人命。
可对方偏偏选在这时候动手——正是商盟刚拿下朝廷批文、首度与官府合作的关键节点。这一把火烧起来,不只是毁生意,是要把她亲手搭起来的这点信任,一把烧成灰。
她攥紧了袖中的信。
上个月还在跟礼部那些人掰扯“女子能不能掌商盟”,现在倒好,有人直接想把她连人带招牌全点了。
她冷笑了一声,抬脚往前行。
议事厅在商栈后院,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桌上摊着南境商路舆图,墨线密密麻麻。
她坐下,抽出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字:“乱则治之,不如引而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