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峥一进牙行,就闻到一股陈年木头混着生丝的味儿。他低头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嘴里念叨:“这趟南边来得急,货都没验明白,掌柜的可别坑我。”声音不高不低,像真跑买卖的。
守门的小厮斜眼打量他:“哪儿来的?有文牒吗?”
“陇西赵记布庄。”他递上一张伪造的通关帖,指腹在纸角轻轻一刮,确认火漆印没被动过,“听说你们这儿走的绸缎最宽最匀,特地来瞧瞧。”
小厮翻了两下,挥手放行。谢云峥迈步进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装作不懂行的样子东张西望,实则眼角扫着进出的马车——轮子压地的深浅、车轴磨损的程度,连车上封条的颜色都记下了。
一辆黑篷马车刚卸完货,押运人解开外袍擦汗,露出腰间一块铜牌,上面刻了个“军”字。谢云峥眉头一跳,不动声色走近那堆叠好的布卷,伸手去摸成色,指尖却悄悄勾住了旁边掉落的一截绳头。
绳头上有墨迹编号:庚字三七九号。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编号格式,跟边关军需调度司用的一模一样。可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一家私营商栈?
“这位客官,看中哪匹?”伙计凑上来笑。
“嗯,颜色还行。”他放下布角,顺手把绳头塞进袖袋,“就是不知道耐不耐用,回头做嫁衣可不能起球。”
伙计陪笑:“咱家货走得正,您放心。”
谢云峥点点头,又绕到后院验货区。那儿停着三辆板车,车辙压进泥里老深。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实则盯着车轮内侧残留的土块——偏红,带砂砾,是城北十里坡外才有的地质。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盖,心里已经有了谱:这些货,根本不是普通商流,而是借民间牙行走的军需夹带。
西市巷子窄,两边铺面挨得紧,风一吹,幌子碰着墙啪啪响。谢云峥靠在拐角茶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粗茶,眼睛盯着对面那家不起眼的钱铺。
账房先生果然来了。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手里拎个油纸包,像是买了点心。他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
谢云峥抿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也没吐出来。他记得这人——前几日跟着清荷坊管事出入侯府外围,表面只是个小账房,可脚步稳、呼吸匀,不像久坐之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账房出来了,身后多了个戴幕篱的男人。两人没说话,只在门口交换了一份折角的纸封。谢云峥隔着街,借着茶碗反光瞄了一眼——那纸上盖着个印,虽看不清全貌,但右下角那弯钩形的花押,他认得。
那是盐道转运使周大人私印的标志。
他放下茶碗,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心口有点发紧,像被人慢慢收线勒住。他想起半年前朝会上,那位周大人还当众夸他“忠勇可嘉”,转头就在底下给新贵洗银子?
他没追上去,也没叫人。反而转身走了三条街,进了一家当铺,典当了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