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年在朝上参过侯爷三道折子,桩桩都说军费不清。”春棠压低声音,“后来谣言一起,他又第一个跳出来要彻查沈家药铺。可偏偏,每次拨款的日子,都跟他上奏本的时间挨得极近。”
沈微澜没接话。她慢慢合上最上面那本账册,指尖顺着封皮滑下去,停在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烫印上——是个“张”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陪父亲去户部领饷银,看见张元礼站在廊下,朝他们拱手作笑。那人脸上一团和气,袖口却沾着点墨渍,像是刚写完什么要紧东西。
当时父亲回头对她说:“官场上,笑脸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笑里藏刀,一种是笑着递刀给别人。”
现在她懂了。
“不是会不会。”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冰面,“是他就是。”
春棠倒吸一口气:“那咱们……要不要报上去?”
沈微澜摇头:“现在报,证据不够。银号不肯认人,静安堂查不到主,我们拿几张纸去告一位朝廷命官,只会被说成挟私报复。”她把那张黄纸条折好,塞进袖袋,“得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头。”她抬眼看春棠,“你明天去趟西市钱行,找老掌柜王伯,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问他认不认识‘静安堂’的账房先生,愿不愿做一笔私兑生意——就兑这三十两月例银。”
春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要引蛇出洞?”
“蛇早就出来了。”沈微澜淡淡道,“我只是想看看,它吐信子的时候,有没有把名字一起吐出来。”
春棠点头,眼神坚定:“我这就去准备话术,明早天一亮就动身。”
屋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沈微澜吹灭一盏灯,留下一盏照着桌上的汇总清册。她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夜色,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根松线。
春棠收拾好账本正要退出去,沈微澜忽然道:“下次再看到这种‘修缮费’‘差旅补’的账目,先别急着圈,都记下来,攒够七笔。七,吉利,也够结结实实定一个人的罪了。”
春棠看着她侧脸,烛光下轮廓冷得像刀刻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书房抄《女则》的小姐了。
“姑娘,”她轻声问,“您怕吗?”
沈微澜笑了下,不是害怕,也不是逞强,就是笑了笑。
“怕?”她说,“我连休书都收过两回了,还能怕这点黑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