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孔明……还记得……还记得……南阳……隆中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飘渺的回忆,“那时……我、你、广元、公威、州平……五人……耕种……读书……纵论天下……”
诸葛亮的思绪也被拉回了那段青年时光,那时他们胸怀大志,隐居乡野,却心系苍生。“如何不记得……”他声音哽咽,“那时,你说要寻一明主,匡扶天下……我们……我们还约定,待功成身退,便一同回到那茅庐之下,再续耕读之乐……”
“耕读之乐……呵呵……”徐庶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眼中却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广元、公威……早殁于……孙权之手……州平……隐居……不知所踪……如今……我也要……食言了……”
“元直!”诸葛亮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南阳五友,是他青年时代最珍贵的记忆,是他理想起航的地方。如今,石韬、孟建早已在当年的荆州变故中死于非命,崔州平隐居山林再无音讯,仅剩他与徐庶二人,携手走过这数十载风雨,支撑着季汉这片天空。如今,徐庶也要先他而去了吗?
“孔明……”徐庶用尽最后力气,反手紧紧抓住诸葛亮的手,枯槁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我……我先走一步……去……去下面……告诉云长、翼德……还有……先帝……我们……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汉室……必将……重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逐渐涣散,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和期盼的笑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旌旗招展、还于旧都的景象。
“你……要……替我们……好好……看着……”
话音未落,那只紧握着诸葛亮的手,猛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
徐庶,字元直,季汉尚书令,荆州刺史,军师中郎将,诸葛亮毕生挚友,于公元243年冬,病逝于宛城,终年七十三岁。
诸葛亮怔怔地跪在榻前,握着老友尚有余温却已无生气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窗外,是宛城复苏的喧嚣,是凯旋的号角;窗内,是故人长逝的冰冷,是理想征途上又一位同行者的永别。
他想起隆中的躬耕,想起新野的初遇,想起长坂坡的患难与共,想起这数十年来,徐庶虽因母亲被曹操所挟而一度离开,但最终归来,始终在背后默默支持他,为他出谋划策,分担压力……往事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元直……走好……”诸葛亮低声呢喃,轻轻为徐庶合上未瞑的双眼,“你放心……汉室……一定会重光的……我一定会……带着我们的理想……走到最后……”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悲伤,只能深藏心底;前路,依然漫长。他失去了一位挚友,但季汉的旗帜,还将继续向前。只是,在这条通往理想的道路上,又少了一个可以并肩回望来路、共话当年的人。
南阳旧雨,至此凋零殆尽。唯余卧龙一人,独行于这即将迎来黎明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