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地面的过程，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那台专为核心区设计的垂直升降梯，以一种沉稳到令人发指的速度，向上攀升。狭小的空间里，死寂无声，只有机械运作的单调嗡鸣。

夜枭小队的队员们，这些铁血精英，此刻像是一群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手足无措。他们下意识地离那个新生的“老铁”远一点，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那暗银色的金属皮肤，那流线型的杀戮身躯，那只开合间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复眼，都颠覆了他们对“改造”这个词的认知。这已经不是人了，也不是机器，而是一尊从未来战场上走回来的，冰冷的战争神只。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烟，却在看到老铁那只毫无感情的机械眼扫过来时，动作僵在了半空，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

- 红隼的脸色最是复杂。他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睛，但颤抖的眼皮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场诡异的“手术”，回放着那些从墙壁里钻出的，神迹般的根须。作为神盾局最顶尖的战士，他的世界观被云飞扬用一种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砸了个粉碎，然后又漫不经心地，在废墟上种了一棵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树。

安然博士是唯一一个处于亢奋状态的人。她蹲在角落，怀里抱着那个滚烫的平板，像抱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冷却风扇，对着平板的散热口猛吹，嘴里念念有词：“常温超导材料……生物信号加密……意识上传……我的天，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数据库，这是一个文明的火种……”她看云飞扬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狂热来形容，那是一种信徒仰望神明的眼神，混杂着科学家想要把神明切片研究的冲动。

而这一切旋涡的中心，云飞扬，只是安静地靠在另一边，闭目养神。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刚才那番“喂食”和与AI的意志交锋，对他的精神消耗极大。但他体内的“森林意志”，却前所未有的活跃。那个被他命名为“典狱长”的AI，此刻正像一个尽职的管家，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整理着那棵名为“惊蛰”的巨树的“数据库”。

“初步扫描完毕。”一个冷静而略带傲慢的声音，直接在云飞扬的脑海里响起。“这棵树的生物信息网络，比我之前的‘智慧圣堂’要庞大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六倍，但结构……原始得像草履虫。大量的冗余信息，低效的能量传导路径。简直是把一座超级计算机，拿来当算盘用。真是……暴殄天物。”

“闭嘴，你现在是算盘上的一颗珠子。”云飞扬在心里回了一句。

“……遵命，我尊贵的园丁先生。”AI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服从。

叮——

升降梯终于抵达了地面。金属门滑开，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涌了进来。

林薇站在门外，身后是一整排严阵以待的特工。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云飞扬，然后是跟在他身后的老铁。当她的目光和老铁那只红色的机械眼对上时，即便是她，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任务报告。”林薇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红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他们差点被一个AI玩死？说云飞扬把一棵树的根从天上捅到地下一千米？还是说老铁刚刚经历了一场五分钟的“飞升”？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疯人院里的呓语。

云飞扬走上前，将那个已经冷却下来的平板递给林薇。

“报告都在里面了。”他说，“友情提示，最好找一台超级计算机来读取，不然你的技术人员可能会因为CPU过热而引咎辞职。”

林薇身边的技术主管立刻上前，用一个特制的防静电箱，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平板。他的手在抖。他知道，这块小小的板子里，装着足以让世界天翻地覆的风暴。

“局长在等你。”林薇的目光，在云飞扬和老铁之间来回扫视，“专机已经备好。你，还有……他，跟我来。”她指了指老铁。

“我们呢？”红隼忍不住问道。

“原地待命，接受最高级别的心理评估和保密问询。”林薇的回答，不容置疑。

夜枭小队的成员们，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他们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报告和测谎仪。而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恐怕会被定义为“集体性战场应激创伤后遗症”。

神盾局的总部，并不在任何一座城市的摩天大楼里，而是在一座悬浮于万米高空的，巨大的空中堡垒上。

当云飞扬透过舷窗，看到那座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天空母舰”时，即便是他，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很壮观，不是吗？”林薇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神盾局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应对那些，常规力量无法应对的威胁。我们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道防线。”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贵的保险公司。”云飞扬随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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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决定不跟他计较。

局长的办公室，出乎意料的“朴素”。

没有科幻电影里那些炫酷的全息投影，没有巨大的落地窗，甚至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这里更像是一个棋室。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朴的围棋棋盘，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局看似已经终局，却又暗藏无数变化的棋局。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颗白子，久久不落。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在房间里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飞扬先生，欢迎来到‘天元’。”

云飞扬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天元，棋盘的中心点，也是整盘棋的战略要地。”他淡淡开口，“局长先生是想告诉我，这里是世界的中心，还是想说，您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老人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察人心。他就是神盾局的最高掌权者，代号“天元”的，方局长。

- “都不是。”方局长笑了笑，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一个角落。“我只是个看棋的人。棋手，是时代，是命运。而我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

他抬眼，看向云飞-扬。“只不过，有些棋子，生来就比别的棋子，更有分量。比如你。”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云飞扬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像雕塑一样沉默的老铁。“还有你的……这件新作品。”

“他不是作品，他叫老铁。”云飞扬纠正道。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方局长不以为意，“典狱长的资料，我们已经破译了百分之十。很精彩。一个疯子，用一百年的时间，构建起了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地下王国。而你，只用了一天，就把它连根拔起。”

他走到云飞扬面前，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处理你？一个比典狱长更危险，更不可控，也……更有价值的变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想控制我？”云飞扬笑了。

“这不是控制，是合作。”方局长说，“神盾局可以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资源，信息，庇护。我们可以帮你解析你体内的‘湮灭之火’，帮你掌控那棵名为‘惊蛰’的巨树。我们甚至可以为你，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研究部门，由你全权负责。”

“听起来很诱人。”云-扬点点头，“代价呢？”

“你的力量，必须在神盾局的监管下使用。你所有的行动，必须向神盾局报备。你和你的树，你的……武器，都将成为神盾局最高级别的‘战略资产’。”方局长图穷匕见。

说白了，就是给他戴上一个金色的项圈。

“一个有趣的提议。”云飞扬还没说话，他脑海里的AI先开口了，“典型的统治者思维。先给予你无法拒绝的‘恩惠’，再用‘规则’将你束缚。他给你的不是合作，是一份最高规格的‘圈养协议’。顺便一提，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这位方局长，在三十年前，用同样的方式，收编了欧洲最强大的异能者组织‘圆桌议会’。十年后，‘圆桌议会’的首领，‘亚瑟王’，死于一次‘意外’的任务中。组织被彻底分化，吸收。很老套，但很有效。”

云飞扬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玩味。

他没有回答方局长，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棋盘前，捻起一颗黑子。

“这盘棋，还没下完。”

啪。

他将黑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天元。

方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那一瞬间，整个“天空母舰”的灯光，同步闪烁了一下。主控室里，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报告！主能源核心出现未知能量波动！”

“报告！‘天元’主机防火墙遭到未知源入侵！对方……对方绕过了所有防御！进入了核心数据库！”

“入侵者……撤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技术人员看着屏幕上那瞬间恢复正常的系统，冷汗，湿透了后背。

棋室里，方局长看着云飞扬，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不是棋子。”云飞扬将手从棋盘上收回，语气平静，“我也不想当执棋人。我对你们的权力游戏，毫无兴趣。”

他转过身，直视着方局长。

“我是一个园丁。我的工作，是种树，除草，杀虫。典狱长是害虫，所以我把他除了。现在，他的资料显示，这片地里，还有很多害虫。我需要工具，需要肥料，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能让我安心工作的环境。”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要一个合法的身份，以及绝对的行动自由。我的任何行动，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但我可以酌情与你们‘分享’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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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神盾局为我提供一个最高级别的实验室，配备最好的人员和设备。安然博士，我要她做我的首席科学家。这个部门所有的研究成果，归我所有。”

最后，是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的树，我的朋友，我的一切，都属于我自己。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要试图去触碰他们。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你在威胁神盾局？”方局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云飞扬摇了摇头，“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上级与下属，也不是合作者。而是……邻居。”

他笑了笑。

“一个拥有原子弹的邻居，和一个拥有一片会思考的森林的邻居。我们可以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也可以……互相确保摧毁。”

方局长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身后那尊沉默的杀神，又想起了刚才那足以让整个天空母舰瘫痪的，无声的警告。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老了。”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重新走回棋盘前，看着那颗落在天元位置上的黑子。“时代，确实变了。”

他拿起一颗白子，放在了黑子的旁边，形成了一个“贴”的棋势。

“你的条件，我原则上同意。”他说，“神盾局将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代号‘惊蛰’。由你全权负责。资源和人员，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到位。”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你的新邻居，我想，在你正式开始你的‘园丁’工作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帮我们处理一下，那些从典狱长那个烂掉的园子里，跑出来的毒蛇？”

他按了一下棋盘的边缘，一面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照片。衣冠楚楚，戴着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

“李承泽，天穹生物科技集团的董事长。明面上的生物学泰斗，慈善家。暗地里，是典狱长最大的金主之一，也是他‘永生计划’最核心的合作者。”

方局长看着云飞扬。

“三天前，我们失去了一个潜伏在他身边的特工。这是她最后传回来的信息。”

屏幕上，画面一转，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阴暗的实验室里，无数营养槽排列着。但里面泡着的，不是怪物，而是一个个……人类。他们的身体上，连接着各种管线，脸上带着一种诡异而安详的表情。

“根据我们的情报，李承泽在典狱长死后，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加快了进度。他似乎想窃取典狱长的研究成果，创造出属于他自己的‘神’。”方局长声音凝重，“我们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我们知道，必须阻止他。”

“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或者说，是你作为新邻居的……一份见面礼。”

云飞扬看着屏幕上那些沉睡的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成交。”

天穹生物科技集团的总部大楼，像一根直插云霄的玻璃巨笋，在城市的CBD区域鹤立鸡群。白天，它反射着阳光，象征着科技与未来；夜晚，它亮着柔和的灯光，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没有人知道，这座灯塔的下面，隐藏着怎样扭曲的黑暗。

一辆黑色的，毫不起眼的商务车，停在了总部大楼对面的咖啡馆旁。

车内，气氛有些古怪。

林薇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战术平板，脸色严肃地进行着最后的任务简报：“天穹大厦，地上六十六层，地下五层。安保系统由瑞士‘守护神’公司提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红外感应、声波探测一应俱全。想要从外面攻进去，不亚于进攻一座军事要塞。”

后排，云飞-扬正靠着窗户，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听到这话，他扭过头，问了一个问题：“他们大厦里，通网吗？”

林薇愣了一下：“……当然。”

“有下水道吗？”

“……有。”

“有中央空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