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没想到他会醒着,这不是我设想的离别样子,我只想静静的看看他,而已。

“把灯点起来罢,我想看着你。”他的声音含着一丝乞求的意味,但我不为所动。

他好似无奈的叹了口气,撑着窗棂摇晃着起身,接着,床前两盏烛台,依次点亮。

微光氤氲,满眼寂静,好像日落的黄昏。

“咳咳,你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徐有年倚靠在窗前,用袖子掩口轻咳两声,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我望着他,有些害怕再从他手里接过什么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但听着他病态的咳声瞧着他不堪重负的身子,心疼仍难以抑制,他不该是这样的,曾经峥嵘风貌,是我把他折磨成了这副模样。我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他递来一支绛色簪子,通体赤红艳艳,中透云雾白的纹理,如水波潋滟,簪头雕着桔梗花其间点缀紫色碎石,像一只低垂饱满的风铃,好生漂亮。

“这支簪子,是我让一个朋友专程在西域用那里独一无二的玉石打造的。以前我便想给你,却没机会,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他把它擎于我眼前,我别过眼不动亦不回应,他显得有些焦急执意去牵我的手,我甩了一下,他扑了个空,腰侧撞在花台,他闷哼一声护住肚子便摇摇晃晃要跌倒,我下意识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太过沉重,带着我一齐跪在了地上,臃肿的肚子填满我的怀抱,他倒在我怀里阖眼轻声喘息,一手在腹部反复摩挲。

徐有年消瘦的只剩一副高挑的骨架,他所有的血肉都被身上这个大皮球吸走了,孩子不停的踢动,隔着他絮棉的绒服,都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震动。

“疼吗?”我扶抱着他,坐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安抚着孩子。

他摇摇头,长发蹭着我脖颈的皮肤,有些微痒。不亏是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装的那般冷静自持,不想令人担忧。

他缓了一阵,借着我的肩膀撑起身子,和我面面相对,将那簪子复递到我手里,我们的指尖触碰在一起,竟感觉他的体温比簪子还要低,一阵发凉,我没接那簪子,而是回握住他的手,掌下尽是骨头,“你冷吗?为什么这般的凉?”

“天凉了些罢了。”他任由那只手被我握住,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簪子,在衣料上蹭了蹭,抬手将它置于我的发间。

“我替你戴上罢。”

我没能拒绝,此时,心底正蔓延一种不安,总感觉将要发生些什么一样。我甚至觉得,如果拒绝了他,我可能会永世后悔。

他仔细理顺我的秀发,将簪子小心的插入我的发髻。

“我已经能想象的出你戴它的样子,很美。”他反复打量着我的样子,目光涛涛,山水隽永。

一灯如豆,到生出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徐有年从袖子里抽出几张黄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迟疑着,还是接了过来,纸上是细密的小字,唯有两个大字很醒目,地契。

“我在西郊一个不知名的小村盘下了这块地,用了两年的时间在那里搭建了一间院子。”他笑着,像是想起来美好的往事一般,牵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的。

“我想着以后辞了官职便同你,和我们的孩子一起,隐居于此。成日种种花,一年四季篱旁赏花,再养一群白鹅,看着它们在前面跑,孩子们在后面追着,一定很有趣罢。闲来,还可以开垦一块田地,自己亲自耕种果蔬。我们,晨起看炊烟,午时困打盹,儿孙膝间绕,邻里生和气,晚来围篝火,合拥后相眠。”

我沉浸在他钩织的梦里,一滴水砸在我的手腕,我怔怔醒来,却发现那是徐有年的眼泪。

他哭了,我从未见他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