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才真的醒过来。床帐外是安寂的黑夜,他坐在这华贵的窠巢里,一身都是汗,耳朵里涌着阵阵血潮。
“皇上要吃茶么?”门外惺忪的声音试探着问。不是他。
“什么时辰了?”
“子时——子时三刻。”其实未必是这时候。所有这些人值夜,只有嘉安是真醒着陪他坐到天亮。
景承重新躺倒回去。也许他的确不再年轻了。从前他曾经有十分安稳的睡眠,可以从掌灯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但后来再也不能了。
“朕刚才叫人了?”
外头迟疑了片刻才答他,“是,叫了傅嘉安。”
景承摇摇头道:“你去叫他来罢。”
双禧答应着掩上门,还没说话,嘉安已经撩开帐子坐起来了。
壶里的水已经冷了,不见得大半夜教人去拎热的,只好就着现成的洗脸漱口。北方入秋早,到了八月十五,夜里已经凉得刀子一样,秋天又很短,总是树叶子一掉光了就要赶着落雪,所以很少有这样能看得见月亮的晴朗夜晚。换了才洗的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又噙了一块鸡舌香,约摸只用了一盏茶时候,嘉安扭头一看,那两个小太监早又睡得不知道了。
他走在夹廊下头才觉得自己醒透了,刚听见还以为是自己发昏做梦。景承从没像这样半夜里喊过人。半夜,这时间就很使人臆度,倘若一个人在白天只有三分真话,那么半夜里总有五分,多数的忧思也总在这时候,譬如“不恋单衾再三起”。但这并不代表景承对他有什么,这点警醒他还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