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她说,有时会想,如果我不在这里,这些还会不会继续。你会不会还在揉面,水壶会不会还在烧,窗外那只鸽子还会不会来。
索菲看着她。
她说,但我希望你在这里。
我知道。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又张开。虎口上那个烫疤已经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了,指尖也干净了,没有面粉也没有铅笔灰。她在看那双手,但它们好像已经不是她的了——它们停在这里,没有事情要做,没有东西要写,没有触感要辨认,只是停在这里,像两个不再赶路的人,坐在路沿上等下一趟车。她把它们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这里——她说,太安静了。
索菲没有接话。
艾琳抬起头,看着索菲。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可以在这里不担心,所以才更应该在这里。
索菲站在那里。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就在那根柱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案板上留下的面粉印记,像是从某个角度看去,那些痕迹正拼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她说。
艾琳看着她。
其实我说那些,是因为——她顿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担心本身,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然后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索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柜门关上,把那块干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
不知道也没关系。她说,明天再想。
窗外的光在变暗。云层又合拢了,遮住了那道缝隙里的金色。灰白色的天重新覆盖了整片天空,像一匹没有尽头的旧布。风把窗户吹得响了一下,索菲走过去,把窗缝关紧了一点,然后回来继续忙手中的事。
艾琳坐回炉火边的矮凳上,把脚伸到炉子旁边,感觉到热气裹住她的脚踝。那只鸽子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窗外的瓦片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慢慢融化。
她想起卡娜那句原来以前我总是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想的是:现在不是了。像一道很短的闪电,只够照亮一个角,然后就暗下去了,没有留下任何要抓住的东西。
她没再想更多。
索菲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炉火的噼啪声,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车声,那些声音慢慢地融在一起,变成一种均匀的、柔和的背景。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种背景包裹着。像一条河把一块石头慢慢圈进去,不急,不退,只是绕着它走,一圈又一圈,把它的棱角磨得光滑,把它的颜色洗得干净,在它身边留下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空位,等着有一天它被水流带走之后,那个空位还在那里,像一个人的名字留在很久没有打开的抽屉里。
炉火还在烧。光映在墙上,像一个缓慢走动的人影。
艾琳坐在那里,看着索菲的后脑勺,看着她肩胛骨在围裙下面微微活动的轮廓。她伸出手,碰到索菲的腰侧。
索菲。她说。
我如果走了——
你回来的时候,面包还有。索菲说。
她背对着艾琳,还是那样说着,声音不重,像揉面的节奏一样稳定。空气里的面粉细尘在光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