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倒计时结束：十九小时。

北极冰下实验室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暗蓝色，这是林晚的建议——“过度照明会刺激种子活性”。监控屏幕上，顾长风的脑波图像两条搏命的蛇，灰色那条死死缠着蓝色的，一寸一寸往角落压。

“压缩进度41%。”叶晴的声音从医疗舱那边传来，听起来比三小时前稳定了不少，“比预计快……但他意识消耗太大。照这个速度，撑到压缩完成，他的精神储备可能只剩……”

“多少？”顾夜寒站在观察窗前，没回头。

“不到30%。”叶晴停顿，“低于30%，就算手术成功，他可能也……醒不过来。”

观察窗另一侧，顾长风闭着眼，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汗水沿着他斑白的鬓角往下淌，在维生系统的约束衣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在用力——那种肉眼看不见的、意志层面的角力。

苏晚端着两杯热饮走过来，递了一杯给顾夜寒：“傅云深那边准备好了，手术台已经预热到37度。林晚在检查最后一轮设备校准。”

顾夜寒接过杯子，手指碰到的瞬间，苏晚才发现他的手凉得吓人。

“你在抖。”她说。

“没有。”顾夜寒把杯子握紧，热传递带来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苏晚没戳穿他。她侧头看着监控屏幕，灰色波形又往前推进了一点。“42%了。你爸他……比我们想的还能扛。”

“他一直这样。”顾夜寒声音很轻，“我妈以前说，我爸这人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头犟。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这点你随他。”

顾夜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通道那边传来脚步声，傅云深拎着个银色医疗箱走进来。他换了手术服，但没戴手套，手指在箱体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三号神经剥离钳的传感反馈有点延迟，我让技术组紧急调校了。”傅云深把箱子放下，“但备用设备是五年前的型号，精度差一个量级。如果主设备术中故障……”

“那就别让它故障。”顾夜寒转过身，“你是主刀，你说需要什么，我现在去弄。”

“需要时间。”傅云深苦笑，“但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里面的顾长风：“叶晴，他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浅层意识可以。但深度角力状态下，回应可能……延迟。”叶晴说，“你可以试试。”

傅云深按下通讯键：“顾叔叔，听得到吗？我是傅云深。”

几秒钟的静默。

然后，顾长风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嘶哑、断续，但清晰：“听……得到。云深……你父亲……他……”

“他很好。”傅云深立刻说，“在‘方舟’主持大局。他知道您的事，让我带话——‘老顾，欠我的那顿酒，该还了。’”

顾长风笑了，笑声混着电流杂音：“……白振华那家伙……就会……催债……”

“所以您得挺住。”傅云深说，“手术方案您看过了，有要调整的地方吗？”

“……相信你们。”顾长风停顿，呼吸声很重，“但是……小寒……”

顾夜寒走上前：“爸，我在。”

“……如果……如果我撑不到……最后……”顾长风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妈的墓……在城南公墓……B区27号……我每年……都托人送花……以后你……记得……”

“你自己去送。”顾夜寒打断他，“我没空。”

通讯那头沉默。

然后顾长风又笑了，这次带着点无奈：“……臭小子……”

“进度45%。”叶晴适时汇报，“顾叔叔，请您专注压缩。聊天可以术后继续。”

“听见没？”顾夜寒说，“专心干活。”

通讯切断。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傅云深看着顾夜寒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顾夜寒没看他。

“你刚才……”傅云深斟酌用词，“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硬？”顾夜寒终于转过来看他，“傅云深，那是我爸。我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傅云深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我不多嘴。不过……”他看了眼时间，“压缩阶段预计还要四小时。你们俩要不要去休息室眯一会儿？接下来二十小时，可没合眼的机会。”

苏晚摇头：“我守着监控。火种和结晶有共鸣，如果种子有异动，我能第一时间感应。”

“那我去检查手术室。”傅云深拎起箱子，“顾夜寒，你呢？”

顾夜寒没回答，只是重新看向观察窗。窗内的父亲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看星星的男人，现在脆弱得像一张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