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过往与开始

克洛诺斯那句“奇迹”的尾音还在昏暗、狼藉的房间里嗡嗡作响,像某种带着实质重量的宣告,狠狠砸在伊莱文混乱不堪的意识上。

那双深棕色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将他从里到外照得无所遁形。恐惧、失控的余悸、还有被这陌生人一眼看穿的羞耻感,混合成一种剧烈的眩晕,猛地冲上头顶。

伊莱文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克洛诺斯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否加深,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

金发男人挺拔的灰色身影、散落一地的书本、歪斜的窗帘、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所有的一切都搅合成一团模糊的色块旋涡。克洛诺斯最后那句话——“别担心,小家伙。你不是怪物”——像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带着不真实的嗡鸣。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巨大的眩晕和脱力感猛地拽入深渊。他头一歪,身体软软地瘫在轮椅冰冷的靠背上,彻底失去了知觉。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海底,缓慢地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是的,阿斯特夫人,他没事,只是有些脱力,睡着了……对,对,我会在这里等他醒过来……不必担心,这是我的职责……好的,您和医生也注意休息……”

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男声,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来。是那个……克洛诺斯?他在和谁通话?妈妈?伊莱文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思维也像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着。

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帘。

光线有些刺眼。窗帘似乎被拉开了一部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依旧坐在轮椅上,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房间里惊人的整洁——散落的书本整齐地码回了书桌,飞出去的笔被捡起来插回笔筒,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合着,连那被扯歪的窗帘都恢复了平整。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干燥味道,之前那场重力风暴留下的混乱痕迹被彻底抹去,仿佛只是一场噩梦的残留。

除了……站在窗边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克洛诺斯。深灰色西装依旧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耀着近乎刺眼的光泽。

他刚刚结束通话,正将一部造型极其简约、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手机收回西装内袋。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与这普通卧室格格不入的、过分考究的仪式感。

伊莱文喉咙干涩得发痛,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气声。

窗边的人影似乎背后长了眼睛,立刻转过身。那张英俊得近乎锐利的脸转向伊莱文,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醒了?”克洛诺斯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清晰,那种奇异的磁性依旧存在,但此刻似乎刻意收敛了某种穿透性的力量,显得温和了些许。他迈步走过来,昂贵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他在距离轮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看着伊莱文,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经历了剧烈冲击的精密仪器。

伊莱文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着,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是谁?”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比起身体残留的酸痛和脱力,更大的恐慌来自于眼前这个神秘人。他不仅目睹了那场失控,似乎还……收拾了残局?更可怕的是,他提到了父母!

克洛诺斯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刚才电话里不是说了吗?克洛诺斯。一个……嗯,姑且算是教育工作者吧。”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碰巧在附近度假,处理一点微不足道的私人事务。然后,感应到了一些……比较剧烈的‘能量扰动’。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对同类的气息总是格外敏感一点。”

他耸耸肩,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谈论超市打折,“循着味儿就找来了,结果正好赶上你差点把自己家拆了的那一幕。不得不说,小家伙,初次觉醒就搞得这么……有冲击力,挺少见的。”

“同类?”伊莱文捕捉到了这个词,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也有……那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身上发生的恐怖怪事。

“力量?”克洛诺斯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把你失控的‘小宇宙’强行按回去的?”他指了指整洁的房间,“顺便帮你做了个大扫除。不用谢,举手之劳。”

伊莱文的脑子更乱了。“你认识我父母?刚才的电话……”

“别紧张,只是例行公事的安抚。”克洛诺斯摆了摆手,姿态轻松,“我告诉他们,我是社区新来的‘特殊关怀协调员’——别这么看我,这头衔听起来蠢,但糊弄普通人挺管用的。我说发现你身体有点不适,晕倒了,已经做了初步检查,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休息,我会暂时照看你。你父母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快急疯了,不过似乎又被手术室叫走了?急诊科医生,真是……令人敬佩又头疼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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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文沉默了。父母被工作绊住,一个自称“教育工作者”的神秘人用假身份糊弄了他们,还闯进了他的家,目睹了他最大的秘密……这一切都荒谬得让他想笑,又恐惧得浑身发冷。他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一角。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戒备和疲惫。

“别一副我要把你切片研究的样子。”克洛诺斯似乎觉得他的戒备很有趣,嘴角又弯起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我说了,我是教育工作者。我管理着一所学校。一所……嗯,专门为像你我这样,不太‘普通’的年轻人开设的学校。”他深棕色的眼睛直视着伊莱文,“一所能教你认识自己、控制力量,不至于哪天心情不好就把整栋公寓楼变成太空垃圾的学校。”

伊莱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控制力量……这个诱惑太大了。昨夜窗帘的浮动,清晨那要命的悬空,公园里毛骨悚然的震颤,还有刚才那场差点把他撕碎的灾难……

这些恐怖的碎片像冰冷的刀锋抵在他的喉咙上。他需要答案,需要控制!但眼前这个人……太可疑了。

“我凭什么信你?”他声音干涩。

“凭我刚刚救了你的小命,还有楼下邻居的吊灯。”克洛诺斯语气轻松,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也凭你除了相信我——或者至少相信我们学校能提供的帮助——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难道你想等下一次失控,把过马路的小朋友或者你爸妈一起‘飞起来’?”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伊莱文紧绷的神经上。

伊莱文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无法反驳。那个小女孩“会飞吗”的童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尖锐的嘲讽。

“那……学校在哪里?”他艰难地问。

“一个风景不错,远离人烟,非常适合进行一些……嗯,‘动静比较大’的课程的地方。”克洛诺斯回答得模棱两可,“细节嘛,会有更专业的人来跟你谈。

我的‘假期’快结束了,得赶回去处理一堆烦人的文件和几个试图炸掉半个训练场的捣蛋鬼。”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工作狂式的抱怨,以及对伊莱文的怨气。

他从西装内侧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名片,而是一个小巧的、如同某种高科技配件的黑色金属卡片,边缘流转着细微的哑光。卡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利剑贯穿星辰且极其简洁的徽记。

“拿着。”克洛诺斯将卡片轻轻放在伊莱文轮椅的扶手上,触感冰凉。“等电话。会有人联系你,安排后续的评估和……嗯,‘入学手续’。”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

“至于你父母那边,不用担心。我们会有一套非常完善的‘说服’方案,保证他们欢天喜地地把你送上去往新学校的……嗯,‘特殊交通工具’。”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意味,“毕竟,出国深造,接受顶级特殊教育,听起来可比被社区关怀协调员带走强多了,对吧?”

伊莱文低头看着扶手上那张冰冷的金属卡片,三个银环的徽记仿佛带着某种吸力。出国?深造?特殊教育?这听起来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荒诞至极的童话。

“好了,小家伙,我得走了。”克洛诺斯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记住,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你父母,一个字都不要提。就当……嗯,做了一场比较刺激的噩梦。这对大家都好。”

他在门口停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伊莱文一眼。阳光勾勒着他金色的发梢和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邃。

“期待在学院见到你,伊莱文·阿斯特。”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预言般的笃定,“你的‘重力’,会很有意思。”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留下伊莱文独自一人坐在阳光里,对着那张冰冷的金属卡片和满室寂静,陷入巨大的、茫然的沉默。

伊莱文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冰箱上的黄色便利贴越摞越高,父母的字迹从“今晚有手术”逐渐变成“周末尽量回”,最后简化为“钱在抽屉,照顾好自己”。

每一次轮子碾过地板,他都控制不住去“感觉”那种无形的引力绳索,仿佛稍一松懈,身下的金属框架就会再次背叛地心引力。

第七天傍晚,暴雨敲打着窗户。伊莱文正对着物理课本上牛顿的万有引力公式发呆,书页边缘被无意识摩挲得卷曲发毛。

那个被克洛诺斯为“临时通行凭证”的黑色金属卡片就压在课本下,三个嵌套的银环徽记冰得像块永冻的寒铁。

手机震动突兀地撕裂雨声。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后缀带着一串乱码般的字符。

心脏猛地撞向肋骨。他划开接听键的指尖冰凉。

“身份验证通过。伊莱文·阿斯特同学,下午好。”一个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女声响起,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割空气,“艾瑞安学院入学事务处确认,监护人沟通流程已完成。阿斯特医生夫妇已签署‘奎斯特国际大学特殊人才奖学金计划’留学文件。恭喜您获得全额资助资格。”

小主,

奎斯特?伊莱文脑海里瞬间闪过母亲曾提过的国际特殊教育合作项目新闻,克洛诺斯的团队竟把谎言织进了真实世界的经纬。

“您的专属交通工具将于72小时后抵达。坐标已加密传输至通行凭证。”电子音毫无停顿,“根据《异常能力者初次觉醒管理条例》,现派遣学院初级教员进行最终潜力评估。评估员代号‘蒲公英’,预计五分钟后抵达。请确保评估现场无易碎品及无关人员——”

咔。通话断了。

五分钟?!伊莱文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他猛地驱动轮椅冲向客厅,视线扫过母亲珍爱的水晶摆件和玻璃茶几,最终绝望地停在厨房那套骨瓷咖啡杯上。

来不及了!轮子碾过木地板的噪音混着窗外的雷声,如同末日鼓点。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精准得像秒针走到顶点。

伊莱文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着连帽卫衣的卷毛少年,最多十七八岁,但是长的特别壮,嘴里鼓鼓囊囊嚼着泡泡糖,左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铜色徽章——正是卡片上那利剑划破星空的微缩版。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灰色亚麻西装的老先生,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公文包。

“哟,朋友!”卷毛少年吹破一个粉色的泡泡,黏糊糊的糖丝粘在下巴上。他完全无视伊莱文瞬间绷紧的身体,像回自己家一样挤进门,湿漉漉的球鞋在玄关地板上踩出两行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