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了,将那点子有气无力的光,吝啬地抹在黑山嘴哨堡灰黑的石墙上,旋即被更深的暮色吞没。哨堡里起了风,打着旋儿,卷起校场上冻硬的雪粒,抽在人脸上,针扎似的。
操练的哨子早歇了,“联合团”那百十号人,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回东南角那几间比冰窖强不了多少的窝棚,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喘气儿都带着冰碴子声。
龙千伦落在最后,那件呢子大衣仿佛沉得像是铁打的,压得他肩胛骨生疼。
白日里中岛的呵斥、军曹的藤条、还有手下们那日渐麻木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混成一锅黏稠冰冷的粥,搅得他心口发堵。他只想赶紧钻进那能避点风的角落,裹紧那捆霉谷草,昏死过去,什么也不想。
刚蹭到窝棚那歪斜的木板门口,却见阴影里戳着个人。穿着黄呢子军服,瘦仃仃的,不是黄金镐是谁?
龙千伦脚步一顿,心头那点疲惫霎时被警觉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散了些。他站定,没立刻进去,也没开口,只拿眼瞅着黄金镐。
黄金镐也没动,就那么在暮色与窝棚泄出的微弱光晕交界处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旧日副官的恭谨,也看不出新贵式的倨傲,平平的,像块冻硬了的土坷垃。
黄金镐先左右瞥了瞥,见近处无人,才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哑:
“龙队长,才收操?”
龙千伦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摸不准黄金镐的来意,究竟是看笑话?还是奉了矢村的什么新命令?
“这天儿,是真冷。”
黄金镐像是没话找话,抄着手,跺了跺脚,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噔轻响。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龙千伦身后的窝棚,那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叹息。
“弟兄们……还熬得住?”
这话问得轻飘飘,落在龙千伦耳里,却像带着刺。他腮帮子紧了紧,从牙缝里挤出话:“熬不住,那也得熬。黄副官……诶不对,现在是黄长官了,敢问有何指教啊?”
黄金镐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讥诮,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队长,指教不敢。就是……过来瞅一眼。这黑山嘴,不比围场县城。风硬地寒,规矩……也硬得很。”
龙千伦心头一凛,盯着黄金镐:“规矩?什么规矩?缴械、住冰窟、吃猪食、当牲口练,这些规矩,龙某早就领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