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雾中影
接下来的两天，铁十七像个影子，沉默地缀在十三师弟身后。
他做得极其小心。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药庐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榆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关于基础草药辨识的破旧书册，眼睛却透过书页上方，追随着十三师弟在院子内外进出的身影。
十三师弟似乎很忙。除了领取配给、打水扫地这些日常杂务，他跑库房的次数明显增多，理由五花八门：领修补屋顶的油毡、领加固篱笆的麻绳、甚至去问有没有多余的棉被——理由是夜里太冷，有师弟冻得咳嗽。
铁十七每次都跟着，以“散心”、“帮忙”为名。他话不多，只是默默跟着，偶尔搭把手，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听着。十三师弟跟库房弟子、跟路上遇见的其他势力人员交谈时，他就在不远处，装作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襟，或者抬头看雾蒙蒙的天，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他听到了不少看似寻常、但串联起来就有些微妙的信息。比如，十三师弟跟一个广寒宫的低阶女弟子打听过琴心仙子每日修炼的时辰；跟一个熊家的年轻守卫闲聊时，“无意间”问起熊阔海这几日是否常去议事厅；甚至有一次，在领取修补材料时，“随口”问库房管事，最近有没有见到金玉阁的赵管事，说他前几天拜托赵管事打听南疆某种药材的价格，不知道有没有回音。
这些打听都很自然，像是少年人的好奇，或者为了完成师姑交代的杂事。但铁十七记下了每一个细节：时间、对象、问话的方式、对方的反应。夜深人静时，他在床上闭着眼，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这些片段，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和目的。
他发现，十三师弟的打听，似乎围绕着几个人：琴心仙子、熊阔海、金万斛（通过赵管事）、还有……陈氏老者。这些人，要么是各势力的首领，要么是谷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在打探这些人的行踪和状态？为什么？
铁十七想起了铁三娘转述的金万斛的话——阴傀宗喜欢寻找有弱点、有欲望的人，控制、利用。琴心仙子清冷自持，弱点在哪？熊阔海火爆刚直，欲望为何？金万斛重伤未愈，是否更容易被趁虚而入？陈氏老者本就因“老吴头”之事嫌疑未清，是否正处在心理防线的脆弱期？
如果十三师弟背后真的是阴傀宗，那这些打听，很可能就是在评估目标，寻找下手的契机。
这个认知让铁十七背脊发凉。他越发感觉，自己盯着的，不仅是一个可能背叛的师弟，更可能是一枚正在被悄然布置的、针对百草谷核心层的致命棋子。
除了盯梢，铁十七也在暗中观察九师弟。
九师弟依旧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完成铁三娘分配的活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间屋里，很少与人交流。铁十七借口“伤后无聊，想找人说说话”，去过两次九师弟的屋子。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些杂物。九师弟对他的到来表现得很平淡，既不热情，也不抗拒，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石头，用一把小刻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着石头的表面。
“这是什么石头？”铁十七第一次去时，好奇地问。
“不知道，路上捡的。”九师弟头也不抬，“硬，能磨刀。”
第二次去，铁十七注意到，那块石头已经被刮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更深沉的黑色，石质细腻，在油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脂般的光泽。九师弟刮石头时，动作很专注，眼神空洞，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铁十七尝试跟他聊些别的，比如山门旧事，比如路上逃亡的经历。九师弟偶尔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当铁十七“无意间”提到十三师弟最近好像很忙时，九师弟刮石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淡淡地说：“他年纪小，闲不住。”
就这一下停顿，让铁十七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九师弟绝对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或者……不能说。
铁十七没有逼问。他知道，逼问不仅问不出什么，还可能惊动对方。他只能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等待的过程煎熬而漫长。浓雾似乎成了永恒的背景，日复一日地笼罩着山谷，灰白的，灰绿的，偶尔在午后风力稍强时淡薄一些，露出远处山峦模糊的青色轮廓，但很快又会重新聚拢，变得更加粘稠。
灵泉的黑水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清。林风偶尔会出现在泉边，检查净化阵法的运转，或者独自静坐。铁三娘每天会去一次，有时是向林风汇报铁剑门弟子的情况，有时只是站在泉边，看着黑水发呆。铁十七远远见过几次，师姑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挺直的脊梁像一根快要被压弯的竹子。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师姑的疲惫和决绝。扛着整个残存师门的希望，面对着内忧外患，还要提防着身边可能存在的背叛……这种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人。
小主，
第三天傍晚，事情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那天雾格外浓，是一种近乎墨汁的深灰色，粘稠得仿佛能用手掬起来。刚过申时，天色就暗得如同深夜。谷里早早点了灯火，但灯火在浓雾中只能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照不亮多远。
铁十七照例坐在老榆树下，面前的草药书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十三师弟下午去了库房，还没回来。九师弟在屋里刮石头。其他弟子或在休息，或在做些简单的活计。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雾气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
就在这时，铁十七看见，药庐后墙那扇小窗，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他的心猛地一跳。那扇窗，正是那天夜里，十三师弟与持杖黑衣人交接物品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