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砰!”
一只厚重的搪瓷缸子被狠狠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桌上的报纸都起了皱。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大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粗重的喘息声和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的声音,搅得满屋子烟气都跟着翻腾。
他一把扯开警服的风纪扣,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审了半辈子案子,从战场上抓舌头到解放后抓特务,什么样的滚刀肉没见过?可我他妈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这么无法无天的!”
整整一上午的审讯,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让对方吐露半个字,反而被那团软棉花弹回来,把自己憋出了一肚子内伤。
王伟民从被“请”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就没表现出半分寻常嫌疑人该有的慌乱。
他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恰到好处的委屈。
无论赵大方怎么拍桌子、怎么诈唬,他都矢口否认。
“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
这九个字,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所有的审讯突破口。
当赵大方把尤有成指控他雇凶伤人、入室威胁的事情和盘托出时,王伟民更是表现出了一个国家干部应有的“愤怒”和“震惊”。
他甚至反客为主,逻辑清晰地倒打一耙。
“赵所长,我理解你们办案心切,但也不能听信一个无赖的片面之词,就来冤枉一个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的同志吧?”
“那个尤有成,原本是我们街道利民厂的采购员,当初我们刚来街道工作的时候,因为轻信了他的挑唆,这才使我们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把原来的郑厂长和沈顾问调离,这才导致了利民厂的生产出现了问题。现在我们发现了错误,正想做出补救措施。由此也要将已经升任仓库主管的尤有成同志,重新调任到生产第一线工作。他因此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这在动机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至于他身上的伤……”王伟民推了推眼镜,言辞恳切,表情无辜到了极点,“我承认,我今天早上确实见过他。他拦住我的路,说只要我肯把他调回仓库继续担任主管,再给他一百块钱的‘精神损失费’,不然他就要去告我。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吗?”
“我当场就严词拒绝了!没想到他竟然恼羞成怒,说要让我后悔,然后……然后就自己冲出去,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赵所长,同志们,我才是受害者啊!我要求组织给我一个清白!我还要告他尤有成敲诈勒索、恶意诬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声情并茂,把一个被地痞无赖讹上的清白干部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尤有成那发自肺腑的恐惧,如果不是郑秀家里那明晃晃的三把匕首,赵大方自己都差点信了。
“小赵,坐下喝口水,消消火。”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所长杨卫国,一个年过五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公安。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茶水,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浑浊但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就是这个脾气,一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就上头。案子不是靠发火就能办的。”
另一边,三十多岁的指导员冯建军也跟着劝道:“杨所说的对。老赵,从程序上来说,我们确实站不住脚。王伟民是街道办的副主任,是国家干部。我们现在手里,除了尤有成的一面之词,什么直接证据都没有。就这么扣押他一上午,已经很勉强了。”
赵大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口,才把心头那股邪火压下去一些。
“证据?尤有成那张脸不是证据吗?郑秀家里那三把匕首不是证据吗?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还不够清楚吗?”他重重地把缸子放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杨所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赵,你我都清楚,这些都只是旁证,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王伟民说尤有成的伤是自己撞的,我们没有反驳的证据。郑秀家的案子,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王伟民的影子。我们总不能凭猜测和推理就给一个国家干部定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