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朝鲜东岸

天启粮饷 古月墨海 2464 字 3个月前

代善没说话,只是用脚踢开最底下的麻袋。麻袋裂开个口子,黑褐色的粟米滚出来,里面还混着几只蠕动的米虫。他正想斥责粮官,远处突然传来努尔哈赤暴怒的咳嗽声,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被猛地拽动,每一声都带着胸腔震颤的浊音,惊得帐外的猎犬呜咽着缩成一团。“先等着吧。”代善叹了口气,“等八贝勒的粮到了,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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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山溪水在鹅卵石间淌出细碎的银链,阳光终于穿透雾隙,斜斜切下来,在水面织出晃动的金线。皇太极坐在一块被晒暖的青石上,将从清津港抢来的《咸镜道舆图》摊开——牛皮制的舆图边缘卷着毛边,用朱砂标着的“清津港”三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暗,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朝鲜渔民的口供:“明船半月一至,只到镜城便回,咸镜道东岸无兵。”

“贝勒爷,这庆兴港比清津港还大。”塔拜指着舆图上的另一个红点,“渔民说,那里有朝鲜王的粮仓,存着过冬的糙米。”

皇太极从腰间抽出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随手劈向垂落溪面的枯枝,刀刃切入木头时发出脆响,断口处渗出细密的树汁,像淌着淡绿色的血。“让朝鲜人带路。”他用刀背敲了敲舆图,“清津港只是开始,这东海岸,以后就是咱的粮道。”

不远处,被编为“水师辅兵”的朝鲜渔民正被押着打水。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用嘴叼着陶罐汲水,有个年轻渔民动作慢了些,立刻被后金甲士用刀柄砸在背上,疼得蜷缩在溪边,嘴里淌出的血混着溪水染红了鹅卵石。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忽然对塔拜道:“让他们造船。”他指的是从清津港抢来的几艘渔船残骸,“用最快的速度造十艘小快船,下次去庆兴港,就用这些船运粮。”

未时,登莱水师的战船像巨大的水鸟,歪歪扭扭地泊在登州港码头。半数战船的龙骨裸露在船坞里,工匠们正用麻线蘸着桐油填塞缝隙,每锤一下,木槌撞在凿子上的闷响都能惊起桅杆上栖息的海鸟。水兵们蹲在甲板上晾晒受潮的火药,那些灰黑色的硬块被木槌敲碎,粉末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扬起呛人的灰雾,混着船坞里的松香和桐油味,在空气里弥漫成厚重的气息。

巡抚袁可立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捏着朝鲜商栈送来的月报。那张泛黄的纸页被海风刮得卷了边,朝鲜官员的字迹挤挤挨挨,写满了“黄海西岸太平”“鸭绿江无战事”,却在末尾用小字写着“咸镜道雨多,粮运滞涩”,像藏着没说尽的隐忧。

“大人,哨船准备好了。”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袁可立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的战船——三艘能出海的哨船正在升帆,帆布被风鼓得像饱满的气囊。“去鸭绿江巡逻。”他下令,指尖在月报上的“咸镜道”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建奴刚从鸭绿江退走,提防他们回窜。”

副将领命而去,袁可立却依旧望着东方的海平面。他知道,登莱水师的战船最多只能到朝鲜的镜城,再往东的清津港、庆兴港,隔着长白山和千里海域,水师根本够不着。那些地方,就像舆图边缘被遗忘的角落,只能任由后金来去。

申时的赫图阿拉,努尔哈赤的金帐里弥漫着陈年的羊膻味和草药味,地上铺的狼皮褥子边缘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沉的羊毛。老汗王半卧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听完皇太极的劫掠汇报,突然用拐杖重重砸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帐顶的铜铃叮当乱响。“好!明狗在鸭绿江逞威,咱就掏他腚眼!”他枯瘦的手指关节突出,捏着朝鲜渔民的衣领时,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全扔进造船坊!给老子赶造十艘快船,秋收前必破罗津!”

咳喘突然袭来,努尔哈赤弯着腰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淡淡的血丝,滴在狼皮褥子上,像绽开的红梅。皇太极忙递过一碗马奶酒,他却挥手打翻,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乳白色的酒液溅在包衣的脚背上,烫得那人不敢作声。

分粮时的争执比预想中更凶。镶白旗的甲士按刀而立,手背上青筋暴起;正蓝旗的人梗着脖子往前凑,莽古尔泰耳后的血痂被怒气挣裂,新的血珠顺着脖颈滚进铁甲,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血珠。“三成!少一粒粮老子劈了粮库!”莽古尔泰的刀“哐当”一声插在地上,刀柄还在嗡嗡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