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安全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薛难才缓缓放下手，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连续多日的高度警惕、不断消耗内力为程牛续命、还要时刻规划最安全的路线，即便强横如他，也并非铁打的身躯，精神与身体的消耗同样巨大。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有浅浅溪流穿行的山涧，决定冒险做一次短暂的休整。叶璇小心翼翼地将程牛从妹妹背上解下，极其轻柔地放平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岩石旁，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快速用牛皮水囊取来清澈的溪水，用干净的里衣布条沾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程牛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依旧有些滚烫的额头。看着程牛毫无生气、仿佛随时会熄灭生命之火的脸庞，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眶阵阵发酸。程牛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父亲最忠诚、最勇猛的部下，是她们姐妹童年时敬畏又依赖的宽厚长辈，如今却因为她们姐妹，因为对夏族的忠诚，沦落至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
另一边，叶宣几乎脱力地靠坐在溪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她再也忍不住，解开了一直紧束着的衣领，用手反复掬起冰凉的溪水，用力拍打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试图驱散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的、令人窒息的燥热。但溪水的清凉只是杯水车薪，反而更加强烈地衬托出体内那股无法安抚的灼烫。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在被文火慢慢煎熬，耳边甚至有若有若无的、如同地火奔腾般的低沉轰鸣声在干扰着她的听觉。
“宣儿，你怎么样？你到底怎么了？”叶璇处理好程牛，立刻快步走到妹妹身边，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妹妹滚烫的手，美目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深切担忧，看着她异常红润得近乎妖异的脸颊和那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的手。
叶宣抬起头，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挤出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声音因为体内的燥热而显得有些低哑：“姐，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连日赶路，有些累了，再加上这南边的天气，太闷太热了，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姐姐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澄澈眸子，生怕泄露了内心深处那难以言喻的惶惑与日益强烈的不适感。她不想在这个关头再给姐姐和薛先生增添额外的负担。
薛难处理完周围的痕迹，缓步走了过来。他没有先看叶宣，而是再次蹲下身，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程牛冰冷的手腕寸关尺上，仔细探查着他的脉象。他深邃的眉头越锁越紧，那脉象如同游丝，时断时续，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他再次渡入一股柔和而精纯的本源内力，程牛灰败的脸色似乎因此缓和了极其微弱的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原状，甚至更加衰败。薛难缓缓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沉重的语调缓缓开口：“程将军的伤势…已经到极限了，不能再有任何拖延。我的内力并非无穷无尽，每次渡气，也只能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生气不散，若再无稳定妥善之地让他静养，辅以珍稀药物固本培元，疏通淤塞经脉…恐怕…大罗金仙也难以回天。”
这句话像是一块万钧巨石，毫无保留地重重砸在叶璇心上。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晶莹的水光，却又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逼了回去，只在眼角留下微微的湿润。她是姐姐，是现在这个流亡队伍里除了薛难之外的主心骨，她绝不能先倒下，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
“薛先生，”叶璇的声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旋即变得异常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我们必须想办法救程叔，无论如何都要救他！这样漫无目的地逃下去，躲藏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只会眼睁睁看着程叔…”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但那绝望的可能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试图穿透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仿佛能看到那片遥远天际泛着的、令人隐隐不安的赤色霞光。“南诏…虽然危险，国主楚昭飞更是以暴虐无常闻名天下，但他与西岐素来不和，势同水火，边境摩擦不断。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反而能有一线生机？若是我们能设法抵达南诏都城佛绝附近，西岐的大军和大量江湖势力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越境大肆搜捕。我们或许…或许能争取到片刻宝贵的喘息之机，为程叔寻得良医和救命的药物。”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依旧努力用溪水冷却额头、试图抑制着体内不适的妹妹，眼中的忧色瞬间变得更加浓重，几乎化不开：“而且…薛先生，您也看到了，宣儿的情况很不对劲。我非常担心她。自从我们越来越靠近南诏边境，她就…”
“姐！”叶宣立刻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些，随即又强压下不适，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我真的只是有点水土不服，就是热的！你别瞎担心！”但她额角不断渗出的、甚至带着些许温热气息的汗珠，以及她眼底那抹无论如何也难以彻底掩饰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却清清楚楚地出卖了她强装的镇定。
小主，
薛难深邃如古井的目光也落在叶宣身上，他的观察远比叶璇更细致入微。他注意到叶宣眉宇间那抹若隐若现、仿佛有火焰在皮下流动的赤色，以及她周身空气中那极细微的、因体内热量蒸腾外溢而产生的视觉扭曲现象。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他缓缓站起身，也望向南方那片异常的天际，那里的赤霞仿佛连接着天地，日夜不休，带着一种不祥而又磅礴无尽的诡异气息，仿佛大地之下蕴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巨大火山。他的眼神复杂无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璇儿，你所虑极是，且切中要害。程将军伤势危重，已是油尽灯枯之兆，确实再也经不起哪怕最轻微的折腾，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哪怕只是暂时的、权宜的，也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他话锋一转，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绝境：“但此刻，西岐倾举国之力而来的疯狂报复，是迫在眉睫、足以将我们碾碎的灭顶之灾。相比之下，南诏的危险，反而可以成为我们利用的屏障。南诏国主楚昭飞，性情暴虐，反复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绝非善与之辈，他与西岐王更是积怨已深，势成水火。”
他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更具分量：“他绝不会坐视西岐的精锐在他境内肆意妄为，这关乎他的国土安全和君王颜面。更不会轻易让西岐得到他们梦寐以求想要的人——尤其是你们姐妹。尤其是…”薛难的目光再次如实质般落在叶宣身上，仿佛要看透她血脉深处隐藏的秘密，“尤其是他对璇宣血脉那异乎寻常的、近乎执念的兴趣，这份贪婪与渴望，或许反而能成为我们眼下唯一可以利用的护身符。至少，在弄清楚他的真实目的之前，在榨干你们的价值之前，他不会让我们轻易死在西岐的手里。我们可以借此周旋。”
最后，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智慧和对未知的警惕：“至于宣儿…她的异常，绝非简单的水土不服或天气炎热可以解释。你看南方天际那终年不散的赤霞，非云非雾，那是南诏圣地、也是禁地——焚天谷异象所致，据说与地底深处的幽冥火脉有关。宣儿身负的特殊血脉，乃是传承自远古，与火焰之力有着神秘共鸣。越是靠近焚天谷这力量的源头，她体内的血脉感应便越是强烈，甚至可能开始失控。这股力量…狂暴无比，福祸难料。若能引导，或可成为依仗；若失控，则反噬自身。佛绝城靠近焚天谷，对宣儿而言，是九死一生的险地，却或许也是唯一能解开她身上谜团、甚至引导她掌控这股力量的契机之地。所以…”
薛难的目光逐一扫过程牛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脸庞，叶宣强忍不适、汗透衣背的倔强神情，最后定格在叶璇那双写满了疲惫、担忧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眸子上，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最终的决定，不容置疑：“前路艰险，步步杀机，西岐围追，南诏莫测，血脉异动，伤重垂危…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唯有一搏，向死而生！目标，南诏都城——佛绝！”
他的话语如同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暮色中，毅然划亮了一道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坚定的火星，毫不含糊地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尽管那方向通往的是更大的未知与危险。山风呜咽着穿过幽深溪涧，带来远方极其隐约、却真实存在的追兵号角声，那声音冰冷而执着，却吹不散三人眼中重新凝聚起的、如同磐石般的决意。
叶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林间清冷而带着腐叶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她轻轻握住妹妹那只滚烫得吓人的手，感受到那皮肤下不正常的悸动，又回头看了一眼岩石上生命之火微弱如残烛的程牛，最终毅然抬起头，迎上薛难那双深邃而充满力量的目光，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佛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南遁险途，危机四伏，希望渺茫，但目标已然明确——佛绝！
“暂时安全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薛难才缓缓放下手，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连续多日的高度警惕、不断消耗内力为程牛续命、还要时刻规划最安全的路线，即便强横如他，也并非铁打的身躯，精神与身体的消耗同样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