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牛裹着半旧的薄被，和衣躺在正屋靠近门板的硬板床上。龙吟枪就斜倚在触手可及的墙边，冰冷的金属枪纂在无光的黑暗里，也似乎隐隐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白日里石坚那惊骇欲绝的脸和仓惶逃窜的背影在他脑中反复闪过，非但没有带来一丝快意，反而让他心底的警兆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石坚那等人，吃了如此大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赵奎、钱通…这些名字如同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捕捉风声中可能隐藏的异动。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

“咯…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脆响，像是什么极轻的东西踩碎了半片枯叶，又像是不经意间衣袂拂过墙头松动的瓦片。

程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所有的睡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他双眼猛地睁开，在绝对的黑暗中，瞳孔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西侧那堵塌了半截的院墙！

他屏住呼吸，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硬板床上滑落，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一步，两步，他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潜行到那扇摇摇欲坠、糊着破纸的窗棂旁。指尖蘸了点唾沫，在窗纸上无声地润开一个小孔。

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惨淡的残月终于费力地拨开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程牛清晰地看到：塌墙外的阴影里，赫然蜷伏着三道模糊的黑影！他们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完美地融入了夜色，若非其中一人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势，几乎无法察觉。他们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院内那几间破败的屋舍上，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其中一人似乎对院内过分的沉寂有些疑虑，微微侧头，似乎想对同伴示意什么。就在他侧头的瞬间，一阵稍强的夜风猛地卷过，撩起了他紧裹在身侧的夜行衣下摆一角！

程牛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那瞬间被风卷起的衣角，在惨白的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人深黑色的紧身夜行衣的腰侧偏后位置，赫然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奇异的图案！那图案线条扭曲盘绕，中心是一团跃动的、形态狰厉的火焰纹样！那红色并非中原常见的朱砂或茜草之色，而是带着一种阴沉的、近乎凝固血液般的暗赭，透着一股子蛮荒邪异的气息。

火焰纹章！这绝非北地常见的样式！程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脑海——南诏！那些盘踞西南、神秘诡谲的蛮族？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三道黑影如同受惊的狸猫，没有丝毫犹豫，瞬间缩入更深的黑暗，紧接着，几声几乎被风声吞噬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程牛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窥视的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冰冷的汗水，却已无声地浸透了他贴身的里衣。寒意，比这冬夜的风更刺骨，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升。

他轻轻退回床边，没有惊动里间沉睡的叶璇姐妹。黑暗中，他摸索到墙边，屈指，在土墙上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这是他与薛难约定的、代表“极度危险，速来”的暗号。

不过十息，对面厢房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薛难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瞬间已到程牛身侧。他身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被窝里的暖意，但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亮的眼睛里，已是一片沉凝的冰湖。

“三个，身手利落，绝非寻常毛贼。”程牛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西南方向撤了。其中一个，衣角有绣纹——火焰，暗红色，邪性！”

薛难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捕捉到了“火焰”、“暗红”、“邪性”这几个关键信息。他没有丝毫废话，只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人已如鬼魅般贴地掠出！没有走院门，他脚尖在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翻过了那堵塌陷的矮墙，落地无声，瞬间融入了墙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速度快得只在程牛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程牛握紧了手中的龙吟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守在原地，如同沉默的山岳，侧耳倾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试图分辨出任何一丝追踪者或被追踪者可能发出的声响。然而，除了风声，只有一片死寂。薛难追踪的身法，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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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半炷香，墙外终于传来极其细微的、衣袂破风的“簌簌”声。

薛难的身影如同归巢的夜鸟，轻巧地翻墙而入，落在程牛身边，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肩头，沾染了几点几乎看不见的夜露和尘土。

“如何？”程牛的声音绷紧。

薛难掸了掸肩头的灰尘，动作从容，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凝重：“追出三里，过了老鸦坡。三人，步法轻捷，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为首之人，警惕异常，数次布下疑阵。”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确认后的寒意，“最后于断肠崖边缘，借着云破月开的一瞬，看清了其中一人转身时的侧影…那衣摆内侧，确有一枚火焰印记，形如‘卍’字扭曲缠绕烈焰，中心一点暗红如凝血——是南诏‘火神教’祭司近卫的标记。”

“火神教？”程牛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名字在边军旧部的传闻中，往往与血腥的活祭和诡异的巫蛊之术联系在一起，“他们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隐霜谷？盯上我们？”

“目标明确，只为窥探。”薛难的目光扫过沉寂的院落，最后落向西边那片黑暗中更显庞大的药圃轮廓，声音冷冽如冰泉，“只怕这谷里的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浑得多，也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