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天刚亮透,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谢云峥站在东侧偏阁前,玉带扣硌着腰,他伸手按了按,指尖发凉。
里头传来退朝的钟声,一声,两声,再没别的动静。
他没动,袍角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刚才那场朝会,开头还好好的。他照例递了边防调度的折子,说三州冗员太多,军饷吃紧,得裁。话音落地,几位老臣低头不语,御史台那边笔录的手顿都没顿。
可才过一炷香工夫,就有人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钉进地里:“镇国侯忧国忧民,实乃社稷之福。”
接着一顿,又道:“只是近来南境商船频现侯府码头,不知所为何事?”
谢云峥当时就抬了眼。
那人是户部郎中李维,平日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可今儿不一样,话一出口,好几个人跟着点头,还有人低声议论“商贾逐利,岂可信?”“兵权在手,再联外财,怕是……”
他想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截了去。
“前朝安节度使,便是借海贸聚资,养私兵三千,终成大患。”礼部侍郎慢悠悠地说,手里拂尘一甩,“如今镇国侯掌北军五营,若再与商盟勾连,陛下不可不察。”
谢云峥手指攥紧了袖中折本。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慌,等他辩,等他失态。
可他不能乱。他知道那些船是做什么的。朝廷特许的边贸补给,账目全在兵部备案,一文不差。但这些话说出去,没人会信。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他在皇帝面前落个心虚。
果然,龙座上的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谢卿,可有此事?”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沉声道:“所涉商事,皆为官办边贸,补军需所用,账册可查。”
“容后再议。”皇帝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起身离座。
钟声响起时,谢云峥还跪着。他没抬头,听见百官脚步窸窣,有人快,有人慢,有人路过他身边,鞋尖几乎碰到他的袍角,却没人说话。
现在他站在这儿,等一句召见,或是一纸贬令。
偏阁门开了一条缝,内侍探出头,扫了他一眼,又缩回去。门关上,像吞了口气。
谢云峥没动。
昨夜府里送来家书,说谢老夫人装病想拉关系,他未理会。
可笑。
风又起,卷起地上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撞到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
这时,一道影子落在他身侧。
是皇帝身边的陈内侍,捧着个黄绸包裹的匣子,脸色不太好看。
“侯爷。”他低声道,“陛下让您把今日奏本再誊一份,明日辰时交到乾元宫。”
谢云峥抬眼:“原本能留吗?”
“不能。”陈内侍摇头,“收走了,放在‘待查’堆里。”
两人对视一瞬,都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