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更是戳中了李严以及他背后许多益州势力的痛处。诸葛亮的改革,很大程度上触及了传统地方豪强的利益,虽然加强了中央集权和国力,但也埋下了不少矛盾。
“其三,用人唯亲,荆襄为尊。”司马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挑拨,“纵观如今季汉朝堂,掌军权者,关平、张苞、魏延;掌机要者,蒋琬、费祎、董允,几近皆为荆州旧部或北地降臣!再看丞相身边,姜维、邓艾,此二人何等受重用?俨然已成丞相左膀右臂!而益州才俊,如张裔、杨洪等,虽有名位,可曾真正执掌核心军政权柄?丞相口称唯才是举,然这‘才’之标准,是否过于偏向其荆襄故旧与降将?”
他刻意略过了赵云等非荆州系将领,重点强调荆州派与降臣的崛起,与益州派的相对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听着司马昭一条条列举,李严的脸色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胸膛的起伏微微加剧,眼神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霾。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也是他内心深处对诸葛亮不满的根源。
然而,李严毕竟是李严,能官至托孤大臣,自有其城府与立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带着讥讽:
“司马昭!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事实!你魏国如今内乱不休,司马懿弑君欺主,屠戮忠良,天人共愤!外则丧师失地,被我大汉连番北伐,打得丢城弃土,狼狈不堪!如今眼看力不能支,便想行此宵小之计,离间我君臣,妄图争取喘息之机?真是痴心妄想!”
他踏前一步,须发微张,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我李严虽不才,蒙先帝不弃,临终托孤,授以重责!岂能因一己之私欲,而坏国家之大事?尔等未免太小觑我李严,太小觑我季汉臣子之忠义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周围的刀斧手闻言,精神似乎都为之一振。
面对李严这番“忠义”宣言,司马昭非但没有气馁,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知道,李严这是在用大义来掩饰内心的动摇,是在为自己设立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呵呵,”司马昭轻轻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都督忠义之心,昭,敬佩。”他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随即,他脸色一正,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李严,开始了真正的“釜底抽薪”:
“都督口口声声国事为重,忠义当先。然,昭有一事不明,还望都督解惑。”他语气放缓,却字字千斤,“您与诸葛亮,同为先帝托孤之臣!诸葛亮为主,您与陆逊为辅。托孤之臣, 此四字,重逾千钧!意味着先帝将社稷、将如今的季汉天子、将整个季汉的未来,同时托付给了您们几位!”
他刻意强调了“托孤之臣”和“”字,既点明李严的地位,又暗示其“副手”的尴尬。
“然,观如今季汉朝局,大小政务,军事征伐,人事任免,何曾真正经过都督府决议?何曾需要李都督您,这位堂堂正正的托孤大臣,点头首肯?一切,不皆是出于丞相府一言而决吗?”
司马昭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便说此次北伐,规模空前,三路并进,关乎国运!如此重大决策,诸葛亮可曾与都督您这位托孤重臣,细细商议?可曾赋予都督方面之任,统兵征战?没有!他宁愿重用那降将邓艾、姜维,宁愿将十五万大军交予关平、徐庶,甚至让那曾丢失城池的刘封、孟达独当一面!而都督您,这位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如今身在何处?在这昆明池畔,与我这敌国使者,‘商讨’一些无关痛痒的‘文书’!”
这番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了李严心中最敏感、最不甘的角落!权力!他失去的、或者说从未真正掌握过的权力!同为托孤大臣,他却始终被排斥在核心决策圈之外,这种巨大的落差和屈辱感,日夜煎熬着他。
看到李严眼神中那无法掩饰的剧烈波动,司马昭知道,火候已到,该投下最后一颗,也是最重的一颗砝码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都督,即便您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顾全大局,不与诸葛亮争这权位名利。但是……”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李严的反应,然后缓缓说道,“您可曾想过……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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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怨?”李严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紧锁。
“不错!”司马昭声音更沉,“当年,刘备与诸葛亮君臣,为使我大魏放松警惕,突袭我长安,在朝堂之上上演了一出君臣相疑,诸葛亮‘归隐’的戏码。彼时,都督您……以及不少益州官员,可是确确实实,上表弹劾,言辞激烈,指责诸葛亮专权跋扈,总督江东有谋反之疑,甚至质疑其忠诚的!”
这件事,是李严政治生涯中的一个重大“污点”和隐患。当时他未能洞察刘备与诸葛亮的真实意图,做出了错误的站队和攻击。
“此事,虽然后来先帝与诸葛亮回归,并未深究,但……芥蒂已生!”司马昭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在李严心头,“诸葛亮其人,外示宽和,内怀机杼,最是记仇!如今他大权独揽,威加海内,陛下对其言听计从,满朝文武莫不俯首。他若要清算旧账,寻个由头,拿当年之事发难……都督,您觉得,您这‘中都护’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您李家的前程,又将如何?”
“功高震主,权大招嫉。何况,还有这解不开的旧怨心结!”司马昭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感,“都督,您如今看似位高,实则如履薄冰,危如累卵啊!诸葛亮今日不用您,是轻视;来日若清算,那便是……杀身之祸!”
“您……真能安然高枕,静待那一天的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