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樊城如同一座巨大的、绝望的孤岛,矗立在尚未完全退尽的洪水与泥沼之中。城墙上的“曹”字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垂落着,再不复往日的张扬。城头人影稀疏,透着一种死寂的疲惫。
“父亲,”关平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于禁七军,全军覆没!于禁本人已被我军俘获!乐进……力战不屈,已壮烈殉国!其尸身……”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关羽沉静无波的侧脸,“已收敛,待父亲示下。”
关羽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坡下泥泞中堆积如山的曹军俘虏,他们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瑟缩在蜀军冰冷的刀锋之下。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高坡之下,几名士兵小心抬着的、用白布覆盖的担架上。
他迈步,走下高坡。沉重的战靴踏在泥泞中,发出噗噗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他走到担架前,士兵们敬畏地退开。
关羽俯身,伸出覆着铁甲的手,轻轻掀开了白布一角。露出了乐进那张刚毅不屈、沾满血污的脸庞。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关羽沉默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卷起他长髯的末梢。片刻,他直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遍四野:
“乐文谦,真烈士也。以礼厚葬。”
“诺!”身旁的军士肃然领命。
关羽的目光再次投向樊城。那孤城在惨淡的秋阳下,仿佛在瑟瑟发抖。
“传令曹仁。”关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金铁交鸣,穿透了死寂的战场,“开城纳降,可保满城性命。若执迷不悟……”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天龙吟,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待吾破城之日,玉石俱焚!片甲不留!”
“玉石俱焚!片甲不留!”坡上坡下,数万荆州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同狂暴的飓风,席卷过汉水两岸的尸山血海,猛烈地撞击在樊城摇摇欲坠的城墙上!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震耳欲聋的怒吼中颤抖!
关羽不再看那孤城,他转过身,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那光正艰难地刺破阴云。金色的光芒落在他霜染的两鬓和沉静如万古寒潭的凤目之中。
汉水汤汤,在他脚下奔流向东,浊浪翻滚,仿佛冲刷着旧日的河山,又似在为新生的秩序引吭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