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功”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孟达心口。
申耽、申仪兄弟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老树皮,连忙躬身行礼,口中阿谀之词如流水般涌出:“全赖少将军神威!少将军虎威所至,魏贼丧胆,三郡归心!末将等微末之功,实不敢当少将军如此抬举!”
刘封满意地哈哈大笑,声震屋宇,仿佛这满堂的烛火都因他的笑声而更明亮了几分。他目光再次扫过诸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诸位!东三郡初定,然魏贼贼心不死,东吴亦虎视眈眈!我等切不可懈怠!当整饬兵马,严防死守!一切调度,皆须听本将军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穿每一个人的肺腑。
厅堂中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依旧未曾停歇的雨声。将领们垂手肃立,无人应声,也无人抬头。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暗流,在烛光与沉默中悄然涌动。孟达低垂着眼睑,盯着自己战靴上尚未干透的泥点,仿佛那泥点里蕴含着世间最复杂的图案。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几道目光——李辅的,还有其他几位相熟部将的——如同烧红的针,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平,刺在他身上。他甚至能听到李辅那粗重的、强忍着的呼吸声。
刘封似乎很满意这死水般的沉寂,这在他看来,正是他威严确立的证明。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宏:“好了,各自下去安顿兵马,整修城防吧!孟达将军,”他忽然点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侧目,“你部攻城辛苦,伤亡颇重,房陵城防,就暂交申耽将军负责,你部……好生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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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孟达的脊椎瞬间爬满全身,比城楼上的冷雨更加刺骨。剥夺防务?休整?这是明晃晃的削权,更是无声的羞辱!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刘封那双带着一丝得意、一丝警告的年轻眼眸。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在说:你的功劳,你的兵马,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孟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在腰侧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厅堂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拉得扭曲变形。
“末将……领命。”孟达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那手背上,青筋的痕迹久久未消。
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上首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厅堂。沉重的铁靴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孤寂的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上庸城,临时征用的官邸内室。夜已深沉,窗外只有单调的虫鸣和远处巡夜士兵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孟达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张描绘着东三郡山川地势的粗糙皮图。烛光摇曳,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重的疲惫映照得格外清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图上标注的关隘、河流,汉中王刘备赐予的“平寇将军”印信就搁在案角,冰冷的铜质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连日来,申耽、申仪兄弟那谄媚的嘴脸,刘封那轻佻刻意的打压,还有同袍们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翻腾不休。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沉重得让他几乎抬不起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但那阴霾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叩击声,仿佛只是夜风吹动窗棂,在他身后的屏风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