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眉头紧锁,沉声道:“先生奇策,振聋发聩!取川之利,备岂能不知?然……”他站起身,在灯下踱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晃动,“荆州新定,人心未附,如同沙上筑塔。曹操虽败于赤壁,其势未衰,随时可能南下复仇。孙权在侧,亦非毫无戒心。若备此时提兵西向,荆州空虚,万一有失,则进退失据,如断根基!此其一。”
他停下脚步,直视庞统那双燃烧着进取之火的眼眸,声音凝重如铁:“其二,刘季玉(刘璋)邀我相助,是信我宗室之义。若趁其邀约而入,反戈相向,夺其基业……天下人将视我刘备为何等样人?失信不义之名,一旦背负,再难洗刷!先生,‘逆取’二字,谈何容易?纵得西川,失了信义人心,又如何‘顺守’?” 他语气沉重,将“信义”二字咬得极重。
庞统脸上的激昂之色微微一滞,显然未料到刘备对“信义”二字看得如此之重,甚至压过了开疆拓土的渴望。他沉默片刻,眼神快速闪烁,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主公的底线与格局。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刘长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青色布袍,神色平静,手中并无羽扇,显然也是闻讯而来。他看了一眼室内的气氛,对庞统微微颔首:“士元兄,夤夜献策,辛苦。”
“孔明来得正好!”刘备如同见到主心骨,指着庞统,“士元先生力主即刻西进取川,其策甚奇!然备所虑者,荆州根基与信义之名也!孔明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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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明缓步走到那张巨大的荆襄舆图前,灯火映着他清癯的侧脸。他没有立刻回答刘备,而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庞统:“士元兄欲效张仪、苏秦,以纵横之术乱川中,里应外合,其策固然高明,兄可曾细算过,自荆州入川,千里馈粮,士有饥色?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军入川,粮秣转运,需征发多少民夫?耗费多少荆襄仓廪?此其一。”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南郡、江陵位置:“其二,荆州初定,新政方行。土地信托,流民始安;水利兴修,尚未见功;新军操练,未成锋镝;盐铁专利,初收薄利。此皆如同婴儿,嗷嗷待哺,需倾力呵护。若主力精锐尽数西去,荆襄空虚如纸。北面襄阳文聘,纵有万夫之勇,能独挡曹仁、乐进虎狼之师否?东面江夏,纵有关将军神威,能独拒江东水陆并进否?此非亮危言耸听,实乃燃眉之险!”
刘长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泉水,一层层洗去庞统策略中那层诱人的激进色彩,露出底下潜藏的致命礁石。庞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在急速思考诸葛亮的诘问。
“其三,”刘长明的目光转向刘备,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主公所虑信义,乃根本也。刘璋暗弱,非人君之器,益州终非其所有。然其邀我,信我宗室。若骤然反目,纵然得手,川中士民,其心能服否?豪强林立,其势能安否?此非‘顺守’,实乃埋下遍地荆棘,日后治理,十倍艰难!非王者堂堂正正之师所为!”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刘长明所言,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尤其是“非王者堂堂正正之师所为”,更让他觉得深得己心。
庞统沉默良久,脸上那股急于求成的锐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他抬起头,眼中幽焰依旧,却不再那么灼人,反而多了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孔明兄洞若观火,统……失之急切了。”他转向刘备,拱手道,“左将军与孔明兄所虑,老成谋国!是统过于着眼西川之利,而轻忽了荆襄根基之重与信义之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