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溪捏着温热的糕点盒,忽然鼻子一酸。原来被人理解的感觉,是这样的——不用解释太多,他就懂她心里的挣扎和胆怯。
王叔的车缓缓开过来,顾言之替她拉开车门:“上去吧,你爸该等急了。”
白若溪坐进车里,看着顾言之站在原地朝她挥手,忽然觉得这趟回国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她打开糕点盒,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漫过舌尖,像云城初秋的风,带着点治愈的暖意。
或许顾言之说得对,慢慢来就好。她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开始一段新感情,而是先找回那个在泳池里自由穿梭、在云城老街肆意大笑的自己。
至于未来会怎样,交给时间就好。
白若溪把桂花糕放在膝头,指尖掐着包装纸的边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言之,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联姻’这两个字。”
顾言之刚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转头看她。夕阳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委屈。
“秦俊熙是这样,被他母亲像商品一样摆在谈判桌上,连喜欢谁的权利都没有。”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还觉得自己不一样,白家宠我,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原来我们都差不多——在家族利益面前,感情连标价的资格都没有。”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若溪要活得自由”,想起父亲总说“爸给你兜底”,可到头来,绕不开的还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我不想变成那样。”白若溪抬头,眼底闪着执拗的光,“不想因为顾家和白家的生意,就对着你笑;不想哪天看到你,突然想起我们在一起,不过是长辈们算好的一笔账。”
顾言之沉默地听着,忽然弯腰靠过来,替她系好松开的安全带。他的气息很近,带着草药的清苦味,却让人莫名安心。
“我也不想。”他直起身,语气认真,“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把他老人家盼了十几年的婚约当麻烦,大概会拿拐杖敲我。但白若溪,”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接近你,不是因为你是白家的女儿,是因为在静心堂守着发烧的我时,你眼里的担心是真的;是因为刚才在飞机上,你说起拔我气门芯时,笑得像个偷糖的孩子,那也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银杏叶书签,放在她手心里:“这是早上在云城老街捡的,还没被秋霜打透。就像我们——不用急着被谁定义,也不用怕变成谁的工具。”
白若溪捏着那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能数出纹路。她忽然想起秦俊熙总说“等我掌控了秦家就娶你”,却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要这样的“掌控”;而眼前这个人,连她怕被束缚的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那边……”她犹豫着开口。
“我去说。”顾言之拉开车门,阳光洒进来,照亮他眼底的笃定,“就说顾言之觉得白若溪太凶,小时候抢他糖葫芦,现在还敢拒绝他,这婚不结了。”
白若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有点热。原来被人护着拒绝不想做的事,是这种感觉——不用硬撑着做铠甲,也能有软肋被妥帖安放。
她跟着下车,踩着满地银杏叶往前走,忽然回头对顾言之说:“不过,你要是想尝尝我家厨子做的松鼠鳜鱼,随时可以来。就当……谢谢你今天没让我变成工具人。”
顾言之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手里还捏着没送出去的中药包,忽然觉得,这秋天好像比想象中更有意思了。有些缘分,不用靠家族盖章,也能慢慢长出新的枝芽。
飞机降落在云城国际机场时,广播里传来熟悉的中文播报,白若溪捏着银杏叶书签的手微微松开——终于回来了。
舱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混着停机坪特有的航空煤油味,竟比任何名贵香水都让人心安。她跟着人流往前走,肩膀的旧伤在熟悉的气压里舒展了些,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取行李时,顾言之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旁边有举着“白家接人”牌子的司机张望,白若溪却摇了摇头:“不用,王叔在外面。”
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王叔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车队前,看见她时眼睛一亮,刚要上前,却被顾言之不着痕迹地拦住。
“王叔,”顾言之笑着递过一支烟(王叔摆摆手说戒了),“我跟若溪还有点事,晚点让她自己回山庄。”
王叔愣了愣,看了看顾言之,又看了看白若溪眼里一闪而过的默许,最终点头:“那我让厨房把晚餐留着。”
车队驶离后,顾言之转头问:“想去哪?”
白若溪望着远处航站楼外“云城欢迎您”的巨幅广告牌,忽然指向左边:“去老火车站那边的夜市,我想吃张记的烤冷面。”
那是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家门常去的地方,秦俊熙总说“不干净”,从不让她碰,可她就是怀念那股烟火气。
顾言之没犹豫,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排座上,白若溪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越来越少,老房子的青砖灰瓦渐渐多了起来,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
“其实,”她忽然开口,“我爸给我安排婚约时,我第一反应是逃。就像当年知道要去H国见秦俊熙家人,我躲在民宿的阁楼里待了三天。”
顾言之看着她:“那这次为什么没逃?”
“因为想通了。”白若溪指尖敲着车窗,“逃没用,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但我可以选怎么面对——不做家族的工具,也不做谁的附属品,就做我自己。”
出租车在夜市街口停下,人声鼎沸的热闹瞬间涌过来。白若溪拉开车门跑出去,顾言之看着她扎进人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回国的航班,真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远处,烤冷面的铁板滋滋作响,白若溪的笑声混在其中,清亮得像小时候拔他气门芯时那样,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气。顾言之慢慢走过去,决定今天什么都不说,就陪她做回那个不用想家族、不用想婚约的普通女孩。
有些事,本来就该这样——在烟火气里,慢慢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夜市的烟火气还沾在衣角,王叔的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云城的秋夜里。白若溪靠在副驾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忽然觉得刚才在烤冷面前和顾言之抢最后一片里脊肉的样子,实在有点失态。
“顾先生是第一次来云城?”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顾言之,语气客气。
“小时候住过几年,后来随父母去了M国。”顾言之的声音很温和,“这次回来,发现变化真大,老火车站那边的梧桐树都这么粗了。”
“可不是嘛,”王叔笑了,“若溪小时候总在那片梧桐树下捡叶子玩,还说要夹在书里当标本。”
白若溪耳根微热,转头瞪了王叔一眼:“开车呢,说这个干嘛。”
顾言之却接话:“我还记得她把梧桐叶剪成蝴蝶的样子,剪得歪歪扭扭,还非要别在我衬衫上。”
车厢里的气氛忽然松快起来,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白若溪望着窗外,想起小时候在顾家老宅的院子里,她和顾言之蹲在石榴树下分糖吃,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沾着泥土的手背上——原来有些缘分,真的是早就埋下的种子,只是隔着年月,慢慢发了芽。
车子拐进云顶山庄的大门时,白若溪忽然开口:“王叔,先送顾先生回静心堂吧。”
顾言之愣了愣:“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晚上不好打车。”白若溪坚持,“再说,你今天帮我挡了我爸的‘鸿门宴’,送你一程算谢礼。”
王叔笑着应下,车子在静心堂门口停下。顾言之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白若溪:“这是我爷爷配的肩伤药,比理疗贴管用,记得每天敷。”
白若溪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他的温度,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进去了。”顾言之推开车门,又回头补充,“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山庄门口等你,带你去吃巷口的豆腐脑,比你小时候偷喝的那碗还香。”
白若溪看着他走进中医馆的背影,忽然觉得,被家族安排的婚约或许很讨厌,但阴差阳错遇到的人,好像没那么难相处。
车子驶回山庄时,王叔忽然说:“顾先生是个实诚人,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白若溪没接话,只是把那个药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车窗外,桂花香随着晚风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极了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或许,不用急着抗拒所有安排。有些相遇,哪怕开头带着算计,也能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