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隼的手在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困惑与疲惫的,剧烈的情绪波动。作为“夜枭”小队的队长,他经历过最严酷的战场,见过最诡异的异能者,但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景象。
一个男人,凭一己之力,借来整座城市的生机,将一个足以吞噬半座城区的混沌核心,变成了一棵顶天立地的神树。
然后,这个男人像个漏了气的皮球,跪在地上大喘气,脸上还挂着一丝……欠揍的微笑。
通讯频道里,林薇部长“死活不论”的命令,还带着冰冷的余温。但红隼的枪口,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锁定那个身影。
开枪?射杀一个刚刚拯救了这里所有人的“英雄”?
他做不到。
“目标失去反抗能力,准备执行逮捕。”红隼压下纷乱的思绪,声音嘶哑地对手下下令。他换上了非致命的电磁束缚枪,一步步向云飞扬靠近。
云飞扬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他看着逼近的“夜枭”队员,没有反抗,只是轻轻地,动了动念头。
* **嗡——**
一声轻微的,却仿佛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共鸣。那棵贯穿了穹顶的白色巨树,通体散发出的柔和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无数根须,仿佛巨蟒翻身,让整个厂房的地面,都随之轻微地起伏。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命威压,瞬间笼罩了全场。
“夜枭”小队的成员们齐齐色变,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他们手中的武器,在那纯粹的生命气息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别紧张。”云飞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它只是……有点认生。毕竟刚‘出生’,看谁都像坏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结果一个趔趄,差点脸着地摔个狗啃泥。
旁边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机修工,眼疾手快地伸出他那只由扳手和螺丝刀组成的机械手,一把扶住了云飞扬的胳膊。
“爷,您悠着点!”机修工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癫狂,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一丝小人物特有的谄媚。他现在看云飞扬,简直比看亲爹还亲。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松懈了半分。
红隼的嘴角抽了抽。
这他妈算什么?威胁?还是碰瓷?
他看出来了,云飞扬是在虚张声势。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现在别说操控这棵神树,恐怕连站稳都费劲。
但问题是,没人敢赌。
这棵树的存在,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谁知道它有没有什么被动防御机制?万一云飞-扬这个“主控制器”被打晕或者击毙,这棵树会做出什么反应?是会当场枯萎,还是会暴走成另一个“熔炉”?
这个责任,没人担得起。
指挥中心里,林薇通过红隼的战术目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的边缘,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她此刻烦躁到了极点的心跳。
* **“妈的,这小子属泥鳅的吗?”**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指挥官,又一次没忍住,骂出了和之前同样的话。
林薇没有理他。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那棵白色巨树的实时能量模型上。模型旁边,一排排数据疯狂刷新,每一个数字,都让神盾局的科学家们心惊肉跳。
“生命能量层级……无法估算。”
“具备自我稳定、自我净化的特性……”
“正在主动吸收并转化周边环境的残余混沌能量……”
“与目标‘狱卒’存在深度灵魂绑定,信号无法剥离……”
“狱卒”,是神盾局内部,给云飞扬取的最新代号。因为他走到哪里,就把典狱长的烂摊子,变成自己的“花园”。
他不是棋子了。
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另一张牌桌。
“部长……”红隼在频道里,艰难地请示,“我们……怎么办?”
林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和不甘,已经化作了绝对的冷静。
“红隼,收队。”
她的声音,通过频道,传到了钢铁厂。
“什么?”红隼一愣。
“我说,收队。”林薇的语气不容置疑,“任务变更。将现场列为最高级别禁区,原地建立隔离带。封锁所有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另外,询问云飞扬先生,是否需要……医疗援助。”
此言一出,整个指挥中心,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林薇。那个发誓要将云飞扬困死在下水道,要让他当炮灰,要将他“死活不论”带回来的铁腕部长,竟然……服软了?
钢铁厂内,红隼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明白了林薇的意图。
他收起了武器,对着云飞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云先生,林薇部长邀请您前往神盾局总部接受最全面的身体检查和治疗。同时,就‘深渊-03’事件,以及这棵……‘神树’,进行后续的合作商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云飞扬台阶,也保全了神盾局的面子。
从“逮捕”,变成了“邀请”。
从“囚犯”,变成了“合作者”。
云飞扬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他看着红隼,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却又无比虚弱的笑容。
“那……就有劳了。”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那棵感应到他意识中断的白色巨树,光芒微微一黯,仿佛也随之陷入了沉睡。
“快!医疗兵!”红隼吓了一跳,赶紧吼道。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
高规格的防爆医疗车里,云飞扬躺在多功能医疗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监控管线。生命体征监测仪上,他的心跳、血压等数据,稳定得像个正常人,但另一项“生命能量”的读数,却低得吓人,几乎处于枯竭的红线边缘。
旁边的座位上,机修工“老铁”,正局促不安地坐着。
他也被“邀请”了。
神盾局的士兵给他套上了一件宽大的防静电服,遮住了他那半边狰狞的机械身躯。他那只摄像头的左眼已经彻底报废,此刻用一块黑布蒙着,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他一会儿看看昏迷的云飞扬,一会儿又摸摸身下柔软的真皮座椅,那只完好的人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 **“那个……长官。”**
老铁小心翼翼地,对着坐在对面的红隼,开了口。
“说。”红隼正在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会……会被切片研究吗?”老铁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虽然在钢铁厂里称王称霸,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十几年前被当成垃圾处理掉的可怜维修工。面对神盾局这种庞然大物,他怕得要死。
红隼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看你的价值。”
老铁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 **“咳咳……”**
就在这时,医疗床上的云飞扬,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他沙哑地说。
旁边一名医疗兵立刻递过一瓶水。云飞扬喝了几口,苍白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车内的环境,又看了看坐立不安的老铁和面无表情的红隼,心里了然。
“老铁。”他开口道。
“哎!爷,您醒了!”老铁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凑了过来。
* **“怕被切片?”**
老铁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云飞-扬笑了笑,对红隼说:“红隼队长,这位‘老铁’,是典狱长‘钢铁意志’项目的唯一幸存者和‘成品’。他对典狱长在老工业区的所有地下设施布局,了如指掌。我觉得,这个价值,应该够换一间带窗户的单人病房了。”
红隼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老铁则是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补充道:“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好几个地方!典狱长那个王八蛋,狡猾得很,他挖的洞比老鼠还多!除了‘深渊-03’,还有个‘地窖-07’,是个仓库,藏了不少好东西……”
他生怕自己价值不够,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往外抖落情报。
红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云飞扬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嘴角微微上扬。
他现在是一张王牌,但一张王牌,也需要有帮手。这个看似疯癫,实则被逼上绝路的老铁,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牌搭子。
他再次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树心之戒”的联系。
* **戒指,被他们拿走了。**
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戒指,和那棵名为“惊蛰”的巨树之间的联系,不是物理层面的。
那是一种“意志”的烙印。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那棵树唯一的主人。
而林薇,那个聪明的女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控制那棵树的……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