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紫色眼睛的男生

店内的光线比外面柔和许多,暖黄色的壁灯照着几排整齐的钢琴,从立式到三角,从哑光黑到胡桃木色,像一座沉睡的乐器森林。靠窗的位置有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键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这架琴大概很久没人碰过了。

琴声戛然而止。

几个原本坐在角落翻乐谱的客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上。有人推了推眼镜,有人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还有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从琴凳上滑下来,小跑着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欢迎光临——”店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训练有素的热情,但在看清来客的瞬间,那热情卡了一下,变成一种微妙的、介于惊艳和困惑之间的表情。

王木泽笑着点点头,他径直走向那架靠窗的斯坦威三角钢琴,手指轻轻拂过琴盖上的灰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这架琴,能弹吗?”他问。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可以。这是展示琴,客人可以试弹。”

王木泽在琴凳上坐下,摘下平光镜放在琴盖上。黑色框架在哑光黑的琴盖上几乎融为一体,只露出镜片在灯光下的反光。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店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那种“很好听”的变,而是更本质的、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琴凳向四周扩散,触碰到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主,

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作品27号第2首。

王木泽弹奏的速度比原曲慢了一些,慢到每一个音符之间的空隙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前一个音符的余韵在空气中消散,再让后一个音符落进来。那些空隙里没有声音,却有某种比声音更本质的东西在流动,像月光,像潮水,像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不大,甚至有些克制。没有夸张的肢体语言,没有摇头晃脑的投入,只有指尖与琴键之间那种精准到近乎冷淡的触碰。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灰白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千叶凛飘在他身侧,坐在半空中,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间,鲜红色的裙摆在无风中轻轻飘荡。她歪着头,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木泽的侧脸,瞳孔深处的混沌不再翻涌,而是静止了,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下沉。

她不懂音乐。九十六年前她还是活人的时候,听过一些曲子——在那些男人来之前,偶尔会有留声机在地下室上方的房间里转动,针尖划过黑色的唱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听不清旋律,只知道那是某种遥远的、不属于她的世界的声音。

但现在她听清了。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滴水,落在她干涸了九十六年的灵魂上。不疼,但痒,那种痒从不存在的心脏位置蔓延到不存在的四肢,又从不存在的四肢汇聚到不存在的眼眶——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温热的,咸涩的,她已经九十六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店里的客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放下了手里的事情。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碎花裙小女孩从母亲背后探出整个脑袋,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翻乐谱的中年男人手里的乐谱滑落在地,他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架斯坦威钢琴前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喝咖啡的女士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中,杯沿抵着下唇,却忘了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秒,然后被窗外密歇根大街的喧嚣吞没——有轨电车的叮当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警笛的呜咽声,一切重新涌进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上刚刚写下的字。

店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掌声。碎花裙小女孩拍得最起劲,两只小手拍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翻乐谱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鼓了几下掌。

“天哪……这是肖邦的夜曲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版本的……”

“慢了好多,但是……好好听……”

“不是好听,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听完之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洗了一遍。”

“那个男生是谁?音乐学院的吗?”

“不像,你看他穿的,卫衣牛仔裤,哪个音乐学院的学生穿成这样来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