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当年为了给娘治病,他们欠了高利贷,若不是躲进军队后厨,早被债主拆了骨头。可……他望着葫芦上越来越深的红光,那妖气的方向,竟隐隐指向后营的方向——那里住着的,多是些随军的家眷。
“先看看再说。” 他掰开阿莲的手,声音沉了沉,“别贸然动手,那妖怪能在军营里连伤三人,道行定然不浅。”
话音刚落,葫芦猛地“嗡”一声震颤起来,红光骤然变浓,像要烧起来似的。棚外传来一阵妇人的惊呼声,夹杂着孩童的哭闹,紧接着便没了声息。
阿莲手里的麦饼“啪”地掉在地上:“出事了!”
庞朗已经抓起靠在柴火堆旁的桃木剑,宝葫芦在他掌心烫得惊人:“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冲进了风雪里。
阿莲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捡起根烧火棍跟了上去。百两银子的诱惑在她心头烧得旺,却没留意到,自己踩过的雪地上,印着一串深于常人的脚印,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把军营外的镇子染得伸手不见五指。彩雀缩在墙角阴影里,喉头滚动得厉害——自她修出人形,便需以生人精气为食,可今夜腹中那股灼烧般的饥饿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没擦净的妖气。这具皮囊是她耗费百年修为凝出的,眉眼清秀得像幅水墨画,可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青芒,却藏不住妖的本质。
“店家,打坛桂花米酒。” 她走到亮着昏黄灯笼的酒馆前,声音软得像团棉花,连递过去的铜钱都用帕子裹着,生怕沾了人气。这是白薇薇教她的——在人间行走,要藏起爪牙,学着做个“温顺”的女子。
酒馆里突然传出桌椅翻倒的巨响,一个醉汉被掌柜的推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个空酒坛,跌在雪地里时溅起一片冰碴:“狗东西!敢赶老子?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彩雀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醉汉身上散着的酒气混着浊气,像块摆在面前的肥肉,勾得她舌根发麻。她悄悄探出一缕妖气,如丝般缠上醉汉的脚踝——只要吸走他三成精气,既能饱腹,又不至于伤他性命,白薇薇定不会察觉。
就在妖气即将刺入皮肉时,腰间的玉佩突然发烫。那是浮生送她的护身玉,专能警示危险。彩雀猛地回神,就见街角的灯笼影里,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青年正盯着她,手里攥着个红光闪闪的葫芦。
是庞朗。
她慌忙收回妖气,低头假装整理斗篷。醉汉还在骂骂咧咧地往家挪,庞朗的目光像钩子似的刮过她后背,让她浑身的绒毛都快竖起来了。
“罢了。” 彩雀咬着唇退开两步。她虽馋,却还没蠢到在捉妖人的眼皮底下动手。
可没等她转身,一个提着马灯的妇人匆匆跑来,扶起醉汉就骂:“你个杀千刀的!又喝成这样,儿子在家哭着要爹呢!” 两口子拉拉扯扯地走远了,留下满地酒气。
彩雀松了口气,刚要离开,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姑娘深夜独行,不怕遇上歹人?” 庞朗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宝葫芦的红光在他身侧明明灭灭,“我看你面生得很,是营里哪位军爷的家眷?”
彩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硬是挤出个怯生生的笑,把手里的酒坛往前递了递:“回……回小哥的话,我家相公在西营当差,天冷了,给他送坛酒暖暖身子。” 她故意让桂花酒的甜香飘过去,这香气能暂时压下她身上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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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朗盯着酒坛看了半晌,葫芦的红光渐渐暗了。他挠了挠头,往后退了半步:“是我多心了,姑娘莫怪。” 只是目光扫过她白皙得不像常年劳作的手时,眉头又悄悄皱了下——随军的家眷,哪有这般细皮嫩肉的?
“不碍事的。” 彩雀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披风下摆扫过雪面,留下一串浅得异常的脚印。
庞朗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捏紧了葫芦。方才那瞬间,他分明在这姑娘身上闻到了妖气,淡得像被水洗过,却跟军营命案现场残留的气息,有七分相似。
他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这妖怪,好像有点不一样。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卷进半捧雪沫子,落在炭盆里“滋啦”一声化了。
彩雀把温好的米酒倒进白瓷碗,水汽模糊了她眼角那颗淡红色的泪痣——那是她修成人形时,浮生用冰魄珠点的,说是能挡些小灾小难。
“姐姐,你说浮生殿下现在在哪?” 她戳着碗沿,声音软得像棉花,“前几日王将军被树妖困住,若不是他弹指间冻住了整座林子,咱们怕是都要交代在那儿。”
白薇薇正对着铜镜卸发钗,铜镜里映出她素白的脸,闻言动作顿了顿:“与我何干。”
“怎么能没关系?” 彩雀急得直起身,腰间的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他待你分明不同!上次你为了救王英耗损妖力,是他渡了千年修为给你;还有那次在迷雾谷,他为了护你,硬生生接了黑袍妖君一掌……”
她越说越急,尾音都带上了点颤:“王将军再好,可他是人,他知道你是妖吗?知道你为了他,藏起尾巴、敛了妖气,连生肉都不敢碰吗?”
白薇薇放下发钗,铜镜里的人影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凉:“知道了又如何?浮生待我好,不过是觉得我这只狐妖有趣,像逗弄笼子里的雀儿。哪天新鲜劲过了,随手就能捏死。”
“才不是!” 彩雀猛地站起来,玉佩上的冰纹竟泛起微光,“他看你的眼神……”
“够了。” 白薇薇打断她,指尖抚过腕间那道浅粉色的疤——那是上次为救王英,被凡人的符咒灼伤的。“我要的,从来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