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断代 郭强生 1578 字 2024-03-15

交出了那纸盒,换回了一个金属的号码牌。

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母亲骨灰寄放在庙里时我也领过一个这样的号码。

餐厅取名为卡萨布兰加正是因为那部老电影①,装潢完全复制了电影中那个北非风情的俱乐部,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帧巨幅的电影剧照,男女主角离别前那深情相望的经典镜头。服务人员领着我穿过绿意盎然的棕榈、黑亮典雅的平台钢琴,停在了以白色落地百叶扇门为隔间的隐秘包厢门口。

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对开式的白色木门便一下给拉启了。

——姚立委,您的客人到了。

里头独坐的那人显然原本正在沉思,被通报声突然打断之后,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木然。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瞬,我与姚竟像是事前经过排演似的,保持着戏剧性的沉默谁也没出声。

曾经,姚是个宽肩方脸的运动型男孩,可是眼前的人轮廓依稀,却已成了一个无法具体形容出任何特征的中年人。没有我以为的一身西装革履与神采飞扬,那人穿的是一件家居简便的黑色高领毛衣(也许这就叫作低调的奢华?),戴着一顶棒球帽(是为了掩饰已稀疏的头顶不成?),坐在位子上打量着老同学的神情,显得哀伤而无奈。

是我的改变远比自以为的更夸张,所以才让姚震惊得连起身握一下手的应酬招呼都忘了不成?要不是服务人员已拉开了姚正对面的那张座椅,我当下有股立刻转身的冲动。如同一个贸然的闯入者,下意识欲逃离姚那双仿佛想要看穿我一切,困惑中却又带着讶异的目光。

那是姚没错。

若在街上擦身而过,也许不会教我驻足相认。

拷贝磨损了,画面泛黄了,一切熟悉但也陌生。仿佛某部老电影中的演员,在三十年后又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当年。不管是记忆中的拍摄过程,还是眼前放映中的最后成品,都同样让人觉得吃惊。

——可以开酒了。

姚先吩咐了服务人员,接着扭头问我:

——你吃牛肉吧?这里的牛排有名的。

没想到,这便是我们二十年后第一次晤面的开场白。

服务生为我们新开了一瓶老板私窖珍藏标价二万的红酒。看着两人的酒杯被慢慢注满,我决定打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