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断代 郭强生 1643 字 2024-03-15

二十多年不见总不能蓬头垢面,要碰面之前我还特别理了发。我介意的其实是事后万一被报纸写成了又脏又残的独居老人,所以才会先费力把老家彻底清理,再让自己看起来神清气爽,因为久病厌世也是另一个我极欲摆脱的污名。我太清楚人们对这种事都懒得费脑筋,或是说根本害怕多想,所以都轻易相信了以这种方式结束不是正常人作为的说法。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像我一样,发现这也可以是一个冷静而愉快的过程。

冷静而愉快的过程难免还是会出现小瑕疵,设计师自作主张剪去了我的刘海与鬓脚,这是过程中我唯一假手他人的部分,果然不尽如人意。短发的长度非但未让我显得较有精神,反是让我瘦削的脸庞看起来更加嶙峋了。坐在发廊的大镜前,看着自己那张皮相松弛衰败的脸孔,我一时凝视得失了神。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好好的自我端详了。

那个镜中的人影,双眼中先是流露出些微的不安,但随即便以坚定而充满期待的注目回视。这样的对望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一生中曾骄傲、曾欣喜、曾落寞、曾痴痴恋恋、踌躇满志、痛心疾首……所有那些值得记忆的当下,我们都看不到自己的脸。

永远看不见自己最真实的表情,莫非是老天爷特别为人类设计的一个残酷玩笑?

总是在忙着揣测他人表情里的含意,搜寻着他人目光中所看到的自己,更多的时候,无不是借着假设他人的目光,才得以面对自己:我看起来得体吗?我看起来有魅力吗?看起来 gay 吗?……

镜中的那人,虽已满头花白且面色灰澹,却有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无畏眼神。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我竟然不舍与他道别。

与姚见面的时候,我能够维持住此刻在镜中看到的眼神吗?

我要怎样记住自己的这一刻?

① 即罗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

② 即鲍勃·迪伦(Bob Dylan)。

第9章 痴 昧

几个小时过后,将近破晓的时分,阿龙发现自己竟然被上了手铐。

“为什么会跑去‘美乐地’纵火?”

“我只是烧纸钱,哪有纵火?”

“房子差点都被你烧掉了,还说没有!烧纸钱?你是烧了五斤还是十斤?”

同样的那间派出所,同样的那两位员警,同样的一副自以为是的口气。阿龙不屑地转过头去,看着自己被上铐的手腕。

对前一晚后来发生的事他并非没有记忆,而是他担心,就算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或者应该说,让他迷惑的不是前一个晚上从跟小闵分手,一直到被拘捕进了派出所的过程,而是他对记忆本身开始产生的迷惑。

如同堆在模糊意识中一块块庞大笨重的白色积云,每一朵云都只是层层叠叠中的几缕棉絮,如今要重述昨晚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他感觉就像是驾着飞机朝那云层中冲去,辟出一条暂时的航道,一转眼,云朵再度凝聚密合,路径立刻烟消无痕又归于原来的混沌。回忆之后留下的,永远就是那身后搬不开也驱不散的重重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