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那的犹豫无法作答,即使相隔了这么多年仍清楚记得。如果一时的犹豫之后我选择的是对姚说出实话,我的人生下半场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景况?不用背负这个秘密,我是否至少还能留得住姚这个朋友?
见过几次。不熟,只知道他是美国长大的 ABC。
结果脱口就撒了这样的谎。
照常理,这种事在圈内是很容易被传开的,只能怪阿崇一直刻意不想与圈内有染,自不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几年他为了准备接掌家族事业天天忙得不可开交,而以学中文名义来台湾的汤玛斯每天却有着大把的时间,就这样,我俩瞒着阿崇交往了一年,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当汤玛斯告诉我阿崇都不让他干的时候,我竟还为之感到窃喜,认为这世上毕竟还是有我眼中那个无趣的阿崇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一度自信居于上风,以为他们迟早会分手,直到这一年,他俩毫无预警地突然就从台湾消失。
我如何能跟姚说真话?说我就是不信汤玛斯没有对我动过真感情?
相识的那晚,在 FUNKY 同一个包厢里,这边桌是陈威的场,那边桌是汤玛斯带了几个美国友人来见识亚洲同志文化。台北洋人到哪里都吃香,秃头肥佬都还有一堆没见过世面的土鸡在眼巴巴等着尝,更不用说汤玛斯那晚带去的都是青春少年兄,腰高腿长,下了舞池都成了神,被团团围住就再也没回到包厢里。留下落单的汤玛斯,再自然不过地从他们那桌加入了我们这桌。
陈威一口破英文也不害臊:You, no lover? Where from? USA? Japanese?
终于受不了陈威的鹦鹉𫛞舌,他笑出声来:我会说中文啦!
是那种典型 ABC 腔调,只在家里说的母语似乎都会停留在某一个年龄,十来岁。那种中文不是成人的,让人觉得他不懂得设防,对接下来陈威的每个问题都乖乖地有问必答:我的 boyfriend 很忙,不喜欢来这种地方。他常常出国。他这个月去欧洲出差。我们在 Berkeley 认识的。他去念书。两年后他拿到 MBA 就回来了。他爸爸一定要他回来。我很爱他,今年我也来台湾住……
喝开了,同桌的其他几个家伙也开始对汤玛斯感兴趣了,七嘴八舌的问题都是关于在地球另一端,像我们这种人都是在过怎样的日子。陈威凑近我耳边低哝一声:你觉得他干吗一直跟我们泡在这儿?
他拿出皮夹,让我们看他高中的照片。我笑了。不记得在此之前,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我也有中文名字的,他说。王铁雄。是阿公取的,好土喔,边说边皱起鼻子跟我做鬼脸。
铁雄,是《科学小飞侠》里的铁雄吗?
见到他茫然的表情,我才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他,没有与我共同的成长记忆,上的是那种可以把头发梳成刺猬染成粉红色也不会被记过的高中,大学学的是人类学,纯为兴趣,还有柏克莱的自由左派校风。就是因为当时留下了那样彼此纯无交集的第一印象,再加上圈内人出来寻欢作乐都只用代号,不用真名姓,他的 BF 是谁不仅我没兴趣多嘴,甚至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给了汤玛斯空间——或者说,也给了自己空间。毕竟,有没有 B 从来就不是大家的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