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些可写入历史的事件,我一概不记得详细的来龙去脉了。我想,我患了一种跟莱妮芮芬史达尔相同的失忆症。因为这是一个尽管可以把错误推给历史共业的时代,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助长过某桩不公义的犯行,所以承认自己是不知情的共犯,或许才是人性化的表现。
大历史从来都只是少数人的剧码,如连续剧一样演完一档换下一档。就算发生了战乱,家破人亡,活下来的人不过同虫蚁一堆,惊吓之中蠕动四散,继续开始觅食筑窝,并且不忘交配,努力繁衍。
时代无论再怎样地天翻地覆,我仍只能像夏末之蝉一般,紧紧攀住我的栖木,唱着属于我的记忆。
莱妮芮芬史达尔记得的是她的电影,那是当她走到了人生尽头,当一切脱落腐朽后,还能够剩余的核心。
而我记得的是,我的失望。
人生再复杂再深奥的道理,其实最后都可以简化成两个字:时机。绝大多数的失望之所以会发生,则是因为这两个字: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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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稍早,我才将母亲的骨灰坛从南势角的庙里请回了家。
父亲过世刚满四十九天,这回决定不放在庙里供奉,让父亲和母亲都干脆搬回家里,免得再过两年自己连去上个香都气喘吁吁感到吃力。当时的打算,以后就把二老带在身边,反正自己也无后人供奉,不管将来进了医院还是养老院,上天堂抑或下地狱,不如一家人聚在一块儿,也算弥补了多年不孝的遗憾。
话虽如此,当我面对着摆在客厅中央茶几上的那一对瓷罐,仍不免陷入感伤。骨灰瓮并排端放的景象,让我忆起小时候大年初一的早上,父母也会像这样在客厅中整装坐定,等我上前给他们磕头拜年……搬回老宅后的这些年,看着数十年屋里没有更动过的家具摆设总觉得心酸。室内电话形同虚设,一个月里也响不了三四回,我才更明白了人老独居等死是怎么回事。之后也不在意那电话账单夺命催缴,无用之物随它自生自灭。
不料这一日,以为早已停话的骨董机竟然从冬眠复活,铃声洪亮,话筒那头陌生男子开口直点我名,自然十分令人意外。
小锺,是我!
姚瑞峰……?
突然被那名字启动的,不是记忆。记忆库搜寻的电码传输,对我这种年过半百的人来说是要费点时间的。那是在独居守丧一段时间后,久违了的一种存在感。
原来我是存在的——
至少也一定是存在过的,所以会被记得,且不知何故被人寻找。
那名字曾具有过某种意义,显然已经在意识中埋得太深,稍加予以翻动,体内便产生莫名的心悸。
一种如此具体的知觉。一个从过去脱逃的名字。
那名字,曾是不能再提起的一个密码。如今从一个仿佛平行时空的梦境戏法中终于走了出来,只听见他殷勤地想填补我们之间不知所措的空白:这些年你都好?拨这个老电话号码还找得到你,真想不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