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周有雪 玻璃时针 2688 字 2022-10-01

宋沅见她主动前来,嗫嚅着无话,又看了一眼窗外,猜测她不好在此直言,便体贴道:“此处临水,夜晚清凉,乔道友若是心中郁结,不妨与我一道吹吹夜风?”

乔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幼时上山,除去修炼,学的净是些不入流的狐媚手段,矫揉造作、尽态极妍,此时想要与人结好,都不知道怎样开口。

合欢宗外门的男弟子与护卫无甚两样,见识过他们如何虐待那些不听话的炉鼎,乔渺心中对男人只有畏惧和怨恨,逃下山后,路上男子扫来一眼都叫他胆颤。

可如今夜风微凉,他走在宋沅身边却也不觉得冷,心里有种古怪的甜,分不清来源。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回 不必做惊弓之鸟,尝到自由的滋味。

他们默默走了一段,乔渺才鼓起勇气,对他说道:“楼里因为徐道友清了场地,没什么客人,那些龟公和鸨母都...有些女子被人所卖,心灰意冷,有的是被掳来、或欠了债,我们便取了楼里的灵石给她们,让她们离去,今后或隐姓埋名,或与亲人重聚...没有受伤的...”

思及徐光屹满不在乎脱手掷去各类符纸的模样,宋沅这才宽心道:“那便好,光屹心中倒也有分寸。”

他有个什么?乔渺闻言暗暗腹诽,不知轻重的,差点把他三师姐的头发都烧掉了。

走出不远,回头一望,满目仍是金碧辉映、朱楼碧瓦。

他们暗暗摧毁了其中一座,却仿佛没留下任何痕迹,在这灯烛辉煌的烟花之地,熄掉一两盏似乎也没人在意。

乔渺驻足,忆起自己所见过的那些炉鼎,一时心又冷下来,轻声喃喃自语:“没了这一座,还有另一座,没有天心宗,还有合欢宗,命是如此,走到哪里去都逃不脱。”

宋沅望着她,只觉这女孩儿瘦小羸弱,生得又出奇美貌,不知今后如何难走,只宽慰道:“向北路难,左右同行一场,若有难处,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乔渺回身望他,神情淡淡:“不向北了,我不去北方,寻什么豪强女君了。”

宋沅似乎也不大惊讶,静静望她,等待下文。

乔渺笑了笑,他的容色,只一分笑就足够明艳,声音仍是低柔,话语却是铿锵:“我和师姐们的命是师尊给的,她生死未卜,我们如何苟活?便是低微下贱,拿命去填...也万死不辞......”

宋沅一时为她打动,怔怔望着她发顶出神,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座风月庵。

若是她们有力,若是世道公平......

好半晌,他才低声道:“道友仁孝,我心叹服,但请听宋某一言,不说那些虚辞,若是要帮袖姬,我倒有些想法。”

“什么?”乔渺原以为他要么沉默,要么好言相劝,舍不得一群娇滴滴的美人去送死。

好听些是怜香惜玉,不好听些便是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毕竟...他先前说了那一番天仙之语,虽然时下的确叫人小鹿乱撞,但回过神来,难免担心他为人实际轻佻放荡。

宋沅认真道:“如今合欢宗封锁,想来诸位也难以回宗,合欢宗确是势大,但宗门之人修为不高,主宗情况未明,各关节又无人调度,更不知诸位下山缘由,若能逐个击破,才是真正于袖姬有益。”那些主顾的确富有权势,但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暗地交往,也不曾听说有谁胆敢公然宣称庇佑合欢宗之类的昏话,更别提驻什么元婴以上的修士了。

“我们...修为低微....”乔渺怔了一怔,被他灼灼目光所烫,稍一思量,心中也颇为意动。

宋沅便笑:“我观道友一行人之中,有人已临近金丹,近几日须得寻求突破才是,若你们不嫌弃,便由我来为道友护法。”

乔渺张了张嘴,双颊热烫,分不清是羞涩还是受他言语鼓动,他轻声问道:“这样说,宋道友要与我们一同么?”

宋沅以为她有所顾虑,迟疑片刻,便轻轻摇头:“左不过是四处云游,我哪里都去得,若是乔道友有所担忧,待你师姐晋为金丹,我便和徐道友自行离去了。”

乔渺捏着衣摆,立时也摇头:“不是不是,有宋道友一同自然是好的,我...我心里也很欢喜......”最后那一句声音减弱,欢喜二字微弱得几乎没有出声,他一时惴惴,觉得自己过分大胆,抬眼偷觑宋沅神色。

宋沅却没有望着她,他的目光放在远处倚楼卖笑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似乎在想着很远、很远的事情,只是口中轻轻应和。

“嗯,好。”

他在想什么呢?此后的几年,十几年,乔渺回忆起来,仍然好奇,在一次次捣毁和解救之后,在他师尊青罗袖姬一统合欢宗上下,让这样的仗义行径由暗转明、人人称道之后,宋沅总会在一个没人的地方,用不含爱欲的目光,平静地注视一会儿那些欢欣雀跃着的姑娘们,又总在人家发现回看他之前默默离开。

乔渺便是在这一次次里面,发现了同行的徐光屹,金尊玉贵的徐少宗主,是如何对显然爱慕女子的好友倾心的,又是怎样为这份自己也半知半解的倾心自困自疑,纠结痛苦的。

虽然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但看人吃瘪实在是大快人心。

谁让他拿看死物的眼神看自己,谁让他说什么炉鼎都是自愿,这样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也不要怪自己依偎在宋沅肩头,一口一个沅哥哥逼得他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