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晚宴。谈完公事谈私事,说完钱财说儿子,真如一家人般的亲密无间。只可惜,那两人面色诡异,肢体生硬,强撑着作出亲热客套之状,言语间都是对对方万分警戒提防之意。姬林的每一口菜都非得小镜王先尝过才吃,每一口酒都非得明珠亲自去倒才饮,门外站满了执刀的军卒侍卫,紧张得好似随时要拔刀而起了。
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是敌非友,相互暗算追杀,却偏偏得坐在一起温情地讨论、扶持。
就像演着一台戏,一场荒唐又精彩的戏。浩月像看一场戏,一场离奇又恐怖的戏。观众只有他,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要逃了。
时光流逝,晚宴冷了,夜深了。
长乐君借着酒劲盯着小镜王的脸,辨别着他的想法。他无意留他,若他坚持要留下他会留下他,但只得到一具衰老残破的躯体,得不到他那颗激烈扭曲疯狂的心。无心的心。他慢慢地抛下金杯,站起身,压住心中狂暴:“今夜公事繁多,我先走了。”
“使君公事要紧。不必专程来。”
明珠含笑送上宝刀。
长乐君静静地退出殿堂。
小镜王低头盯着残羹,陷入了沉思。
浩月霍然恍悟。
每过十五日,他都要来看他一回。同他吃饭、聊天、放下官场恶斗、彼此情仇好恶,只说些家族往事花销孩子等琐事。梳拢彼此关系,理顺心中感情,再压抑住满腔的杀人恶意。直到下次再崩溃发狂……人都是说闲话拉近关系的,他们也必须有个单独相处的时间整理关系。看看这份纠缠至死的感情去向何方?这见面像一座堤岸,能挡住狂涛疏导恶意,给他们一个喘息机会。但同时,也像是挡住了泄洪口,使下次洪流来得更急更猛。
下一次冲击什么时候来?下一次的相互厮杀谁生谁死呢?今夜夜已热,心已碎,一切都等到明日再说吧。
“这份活不好干,现在说撤退还来得及吗?”浩月暗自想。
夜色笼罩了大堂。那位白日里平庸、好色、世俗、无耻的土豪不见了。那位夜晚里游戏人间、历尽沧桑,带着悲哀颓废的旧王侯也看不清了。
芙蓉堂里只影影绰绰剩下了三个人。
中间的小镜王,左明珠,右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