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曾预想过自己的死亡——干这一行的每个人应该都预想过这一幕,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会自信心过头地幻想自己能活到平安退休,大多数时候的希望自己在运气不好最终死掉的那天至少死得痛快一点。而跟被子弹一枪爆头或者被刀子割断动脉比起来,琴酒意识到自己现在正面临着格外痛苦的一种死法……或者只比被枪击穿胃部要好一些,胃部贯穿伤不但需要忍受胃酸和消化到一半的食物从胃里流入体腔、缓慢腐蚀内脏的痛苦,还会因为胃部大出血而呕吐,最后把胃内容物和血一起吐出来,那种死法甚至算不上体面。
琴酒意识到自己的脑海里很发散地闪过这样的念头。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意味着他的思维不太清晰了。他此刻也能感觉到力气在不断的流逝,他靠在那根灰扑扑的柱子上,最后还是没支撑住身体滑坐在地,身后子弹穿出的伤口这样□□裸地蹭在粗糙的平面上,但是裸露在外的那部分伤口似乎正逐渐变得麻木。他的手脚不太听使唤了,体温在逐渐降低,眼帘后方的黑幕正越来越沉重地压下来。
唯一的好消息似乎是他会死在这里,不管袭击者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些人,他们最后最终也不可能抓到活的了……他眨了眨愈加沉重的眼皮,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他会带着他们想要知道的那些秘密去死,说不定这比起他活着落尽敌人的手里,boss会更感觉到安心吧。
毕竟,他才刚刚知道了这个组织最重要的那些秘密。
大概也就是这一刻——讲故事的人会说这是一种预兆,某种玄妙的命运——琴酒的手指碰到了一直被他扔在口袋里的那件小东西。
小小的、某种塑料质感的坚硬外壳,一只不起眼的耳机。
琴酒的动作顿住了。他又眨了眨眼睛,如果不看他纸一样白的脸色和毫无任何血色的嘴唇,他的表情甚至有点茫然。
大量失血和缺氧大大拖慢了他思考的速度,他在几秒钟后才费力地把那个念头从思绪支离破碎的脑海里拽出来。从科学道理的角度来讲,那念头其实有点离谱,他想的是:有没有一种可能,boss给他的通讯器是用卫星通讯的?
至于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的念头离谱,我们可能需要做些解释:卫星电话虽然在远洋和航空领域得到了广泛应用,但是本身还是有诸多限制;就比如说,它目前还没能克服通话延迟、通讯装置体积笨重、以及一进入建筑物中就完全失去信号的缺点,琴酒此时怀疑那东西会不会是个卫星电话,其实就跟对着一个狗飞盘怀疑那是ufo一样不靠谱。
……但是这却是他现在仅有的希望。
因为,信号屏蔽器的工作原理其实就是通过不断发射某一频段的大功率信号,使处于同一频段的手机或者无线电对讲机无法接收到信号,就类似于在巨大的噪音之中人没法听到别人说话一样。手机和对讲机使用的频段并不一样,普通的屏蔽器一般默认屏蔽的是手机频段,袭击者们肯定是专门设置了对讲机使用的通讯频段,才把琴酒和伏特加之间的无线电通讯也一起干扰掉的。
但是正由于卫星电话有种种弊端……对方很可能并没有屏蔽卫星电话通讯使用的特高频率!
当然,这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幻想,再重复一遍,这种幻想就类似于拿着一个狗飞盘指望它是个ufo一样。事后琴酒会很难揣摩自己在这一刻的心中所想,但是他需要——他必须——让boss知道他现在正身处险境,在思维如此混沌的这一刻,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之中如此清晰。
如果日后让他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可能会说“因为我刚刚知道了关于组织的某些重要信息就遭到了袭击,这背后的联系很难不让人多想,boss应该尽快得知这件事”——他当然会找这样一个理由。但是在这一刻他没有想那么多,他近乎是被直觉驱使着戴好那只小小的耳机,第一次由他这一边主动发起了对boss的通讯。
虽然他并不指望这一通通讯会拨通。
但是……它就是拨通了。
有的小小的胶囊就是能让一个成年人违背能力守恒定律变成小孩,有的豌豆大小的通讯器就是能接上飞在大气层外的卫星。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俗话说得好,科学发展到一定高度,看上去也和魔法无异。
boss的声音听上去略微有些惊讶:“琴酒?”
琴酒能听见空荡荡的、废墟一般的建筑物之中有脚步声逐渐接近,可能是终于有人找到这边来了,他留在地上的血迹会迅速暴露他的所在。
就算是他拨通了这通电话,他其实也没指望自己真的能活下去。无论是对方不断逼近的脚步还是他岌岌可危的身体状况,都告诉他他现在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
或许,这其实是一个告别。
“boss……很抱歉打扰您。”他开口说,在这个过程中又一次狼狈地被不断从口中涌出的鲜血呛住,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嗽,他能感觉到胸口疼痛到好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刀子缓慢地搅动。“但是我遇到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