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渡，北平换新装。

四月十六日的晨光，澄澈透亮，温柔穿透薄薄云层，轻轻铺满整座老城。褪去昨夜微凉夜色，白日的春风暖而不燥，拂过街巷、掠过湖面，携着初春最温柔的气韵，悄无声息兑现了花期的约定。

按照昨夜的约定，清晨时分，高寒准时动身，前往玲子下榻的旅馆赴约。

今日的高寒一身素雅布衣，衣料干净挺括，版型简约得体。经年岁月沉淀，早已洗去她谍战生涯的凌厉锋芒，周身只剩教书人的温润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的沉稳定力，是无数次暗夜潜行、枪火博弈、绝境突围留下的独有的印记，寻常人无从窥探。

她步履轻缓，抵达旅馆大堂时，一眼便望见了静坐等候的土肥原玲子。

玲子起得极早，并未有半分远道奔波的慵懒懈怠，早已收拾妥当，端坐大堂休息区静静等候。褪去昨日的风尘倦怠，今日的她格外整洁精神，眉眼舒展，状态安然。

一身干净素色外套平整无褶，剪裁简约大方，没有多余装饰，利落又端庄。满头雪白的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发丝服帖规整，不见一丝凌乱。岁月刻下的皱纹依旧纵横眉眼，却难掩眼底澄澈温润的光亮，整个人褪去暮年的颓态，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精气神，全然是奔赴一场盛大约定的虔诚模样。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玲子抬眸看来，目光温柔平和，微微颔首示意，安静等候高寒走近。

高寒脚步放缓，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得体。

“一早便醒了？看来你很期待今日的海棠。”

玲子轻轻起身，动作从容舒缓，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虔诚真挚。

“昨夜枕着湖风入眠，心知花期将至，便无心贪眠，只想早点赴约。”

简单两句闲谈，没有过多寒暄，却藏着沉甸甸的执念。这场花开，于旁人而言是寻常春景，于她而言，是跨越山海、承载半生念想的圆满。

二人并肩同行，并肩走出旅馆大门，朝着什刹海的方向缓步走去。晨光铺路，春风相伴，一路静谧安然，无人打扰。

尚未走近湖畔，远远望去，一片温柔的粉白色骤然撞入眼底，铺满整条湖岸，灼灼芳华，惊艳了整个初春清晨。

一夜春风催花开。

不过短短一宿时间，昨日尚且紧闭、青涩小巧的花骨朵，尽数舒展盛放，缀满整条湖畔海棠枝头。花期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恰逢其时，盛大得恰到好处。

这一季的海棠，开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繁盛烂漫。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花瓣紧紧簇拥，团团簇簇挤在遒劲的枝头，饱满丰盈，蓬松轻柔。远远望去，一树树繁花连绵成片，如云似雪，如烟似雾，悠悠笼罩在什刹海湖畔，像揉碎的春日云絮，轻轻落满人间，温柔得惊心动魄。

微风轻拂花树，花枝轻轻摇曳，满树繁花簌簌颤动，光影错落，满目温柔。

土肥原玲子脚步骤然顿住，伫立在花海之前，身姿定格，一动不动。

她微微仰头，抬眸凝望满树盛放的海棠，目光虔诚又专注，一瞬不瞬。眼底翻涌着无尽温柔、怅然与释然，万千情绪沉淀眼底，却始终静默无言，久久未曾开口。

半生惦念，半生期许，半生山海相隔的遗憾，终究在这明媚春光里，尽数圆满。

温柔春风穿林而过，拂动满树繁花。

片片轻盈的粉白花瓣，挣脱花枝束缚，悠悠扬扬，漫天飘落。有的轻轻落在玲子微霜的肩头，缀在素净的衣料之上；有的拂过她雪白整齐的短发，藏入发丝缝隙；有的缓缓下坠，落在她微微抬起、掌心摊开的手心里。

花瓣轻薄柔软，带着微凉的晨露与清甜花香，温柔妥帖，不染喧嚣。

玲子缓缓垂眸，定定望着掌心那片完好无损的海棠花瓣。指尖轻轻挪动，小心翼翼、轻柔至极，细细摩挲着细腻的瓣面。动作温柔虔诚，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的旧时光，触碰故人未曾圆满的心愿。

良久，她启唇轻声呢喃，嗓音轻浅微弱，被春风揉碎，几乎听不真切，像是自语，又像是隔空寄语远方故人。

“酒井小姐，花开了。很好看。”

短短六字，轻若云烟，却重逾千斤。

她像是在对着虚空倾诉，对着那个长眠镰仓、远隔山海、再也看不到北平春色的故人低语。那里没有京城烟火，没有什刹海海棠，没有人间岁岁春光，收不到书信，望不到花期，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可她依旧认真诉说，一字一句，虔诚恳切。

有些话，说出口，风会听见，花会听见，执念会听见，心底那个惦念一生的人，便也算是听见了。

高寒静静立在玲子身侧半步，身姿挺拔，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