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的时候我坐在帐篷口擦枪,枪管上那块油布来回地抹,手底下的铁是凉的。天从橘红变灰蓝,再从灰蓝变墨黑,月亮没出来,星星让薄云挡了大半,村子西边那排山脊的轮廓在天边黑乎乎地压着,像谁拿墨笔勾出来的。十点半哨子响了,全营一百多号人排成搜索队形往村中间走,脚底下的泥巴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闷闷的。
十点四十五左右,那个哭声又来了。开头是一小截轻轻的试探,像谁在清嗓子,然后慢慢放开,慢慢放大,到十一点的时候跟昨晚一模一样了,尖尖的、直直的,绕着山壁来回地弹,一声叠着一声。营长打了个手势,全队加速朝声音方向穿插过去。我们穿过村子,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全黑着,白天见过的那几只狗全没了踪影,连鸡窝里都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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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开始移动了。我们往村中间走它就往村南退,我们往南追它又往更南退,始终跟我们隔着六七十步的样子,像一只在前面领着路。营长低低骂了句什么,一挥手,全队拉开距离大步撵了上去。我们穿过村南一片庄稼地,踩断了不知多少棵玉米秆子,脚底下噼啪响着,那声音也不远不近地吊着,慢慢引着我们进了村外一道山沟。
那山沟窄得厉害,两边是几乎垂直的石壁,灰白色的石头摸上去滑溜溜的,上面长着稀稀拉拉的苔藓,人贴上去根本找不到着力点。中间一条土路勉强能并排走三四个人,脚下坑坑洼洼的,大大小小的碎石硌着胶鞋底。那哭声就停在这条窄路的尽头方向,不往前跑了,就在原地吊着,细细地往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高处俯视着我们。
营长下令全队停止前进,让探照灯手把灯打上去。两盏军用探照灯唰地亮了,雪白的光柱撕开了前面的黑暗,把整条山沟照得跟白天一样。光柱顺着石壁往上扫,扫到地面往上十四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们都看见了。
一个人贴在山壁上站着。红色的,从头到脚的红,那衣裳在探照灯底下反着一层亮亮的光,不是棉布的反光,也不是绸缎的,像是刷了一层什么东西,又薄又脆,风一吹就抖。头发是短的,齐耳的长度,黑黑的搭在脸两边。她背对着我们,后脑勺朝着整支部队的方向,脚跟踩着光秃秃的石壁,脚尖朝前,就那么稳稳地戳在垂直的岩面上。风从山谷穿过去,把那身红衣裳的下摆吹得微微摆了一下,轻飘飘的,像纸片被掀了掀角。
她还在哭。
我看见我旁边那个河南兵的枪管在抖,指头搁在扳机护圈外面,关节白得发青。营长站在队伍最前面,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半天才发出了声音,沙沙的,压得很低:所有人听令,不准开枪,往后撤,先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