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嘶哑地朝着门外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劈裂变调,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守在门外的刘伯和小顺子闻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看到李公公状若疯魔地扒拉着冰冷的炭灰,又看到圈椅里王爷那只颜色越发诡异的手,两人都是心胆俱裂。
“快!快按李公公说的办!”刘伯的声音也在抖。
小顺子跌跌撞撞冲出去传令。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一筐筐上好的银霜炭被紧急运来。
李公公亲自动手,用火钳将通红的炭块疯狂地夹入炭盆,又指挥着人将连通隔壁暖阁的地龙烧火口全部打开,塞进大捆大捆的干柴。
炭火在盆中噼啪爆响,炽热的橘红色火焰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
地龙的烟道里传来沉闷的轰鸣,滚烫的热流开始顺着砖石下的管道,在房间的地面下奔涌。
屋内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艾草和雄黄的烟雾被热气一蒸,变得更加浓烈辛辣,熏得人眼睛刺痛,呼吸困难。
李公公的脸上很快被热浪烤得通红,汗水混着泪水和灰渍流淌下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圈椅里的“茧”,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病态的希冀。
小主,
热起来!
快热起来!
把这该死的寒气从王爷骨头里逼出去!
把这满屋、满城的“脏”都烧光!
炭火熊熊,地龙轰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正房内已变得如同盛夏午时的砖窑,闷热得令人窒息。
李公公和刘伯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厚被之下,萧景琰的体感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外界的高温对他而言只是微温,系统强大的调节能力让他几乎免疫了这种程度的酷热。
真正让他需要集中意志去“表演”的,是体内奔涌的、被转化吸收的蜚气能量带来的饱胀感,以及精神层面持续承受的、蜚之恶念的冰冷冲击。
他刻意让身体在厚被包裹下持续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呼吸也保持着那种压抑断续的节奏。
汗水浸湿了他的里衣,但那是真实体力消耗和精神高度集中所致,而非病态。
然而,在煎熬中的李公公看来——
圈椅深处,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茧”,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地颤抖着。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手背上的青黑色脉络,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凸起。
紫绀色的指尖,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
“嗬…嗬…”
那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在灼热的空气里,断断续续,微弱却固执地响着。
没有停止。
甚至…
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
李公公脸上那病态的潮红瞬间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踉跄着倒退一步,身体重重撞在身后滚烫的墙壁上,灼热的痛感也无法唤醒他麻木的神经。
烧不热…
连这能把人烤干的热窑…
也烧不热王爷骨子里的那股寒?
也驱不散这满城的“脏”?
这寒…这脏…到底是什么?
它们来自哪里?
它们要怎样…
才肯放过王爷?
“脏…” 又一个嘶哑到极致的单音节,从厚被下挤出。
这一次,萧景琰的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执拗和清晰的指向性。
李公公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看向王爷!
王爷那只青黑凸起的手,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着,最终,指尖精准地、用力地抵在了怀中那个沾着一点暗红血痂污迹的、破旧布老虎的鼻子上。
“这里…脏了…擦掉…”
这一次,是带着明确指令的短句,虽然依旧断续嘶哑,但意思无比清晰!
李公公的视线凝固在那一点污迹上。
那是在法坛混乱时,一块飞溅的、带着暗红血痂的泥点留下的痕迹。
王爷…在如此绝境下,依旧执着地嫌它脏?
甚至清晰地命令“擦掉”?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绝望中带着一丝诡异亮光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攫住了李公公全部的心神!
难道…难道王爷的“洪福”无法施展,王爷深陷“寒狱”,并非力量不足,而是因为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脏”,玷污了王爷所需的“清净”?!
这“脏”…才是阻碍王爷驱散寒潮瘟神的根源?这“脏”…必须被彻底清除?!
王爷此刻的指令,是在点醒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在李公公几近枯竭的脑海中疯狂燃烧起来!
“茵陈…对!茵陈!还有菖蒲!雄黄!朱砂!一切…一切能辟邪祛秽的东西!”
李公公猛地站直了身体,枯槁的身体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力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尖利:
“刘伯!快!传令下去!把所有能找到的茵陈!菖蒲!雄黄!朱砂!通通给咱家找来!熬水!熬最浓的水!泼!给咱家泼遍全城!泼遍王府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些阴沟!那些暗角!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一点‘脏’都不能留!给王爷…给王爷把‘脏’都冲干净!擦亮!”
他猛地指向圈椅中王爷抵着布老虎污迹的手,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王爷的洪福,容不得半点污秽!这凉州的‘脏’不除,王爷的‘冷’就散不了!王爷要擦亮!咱家就把这凉州城擦得锃亮!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