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天气更加寒冷,正是小西山人所说的“小鬼龇牙”的时刻。大厅里面的家属们陆续离开,只剩下我一个人。一个护士从待产室里出来,对我说:“你爱人情况一切正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生,现在生了也不能让你进去,你先回家暖和暖和,等天亮再来吧。”我说了声“谢谢”,默默地走出了大厅。
一出门外,湿漉漉的棉衣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像一头浸入了冰水之中。暴风雪一阵比一阵猛烈。成千上万龇牙咧嘴的小鬼,无情地啃咬人的皮肉和骨头。整个天地都在阵痛之中,痛苦地呻吟挣扎。再冷我也不回去,靠在一棵梧桐树上,陪伴刘萤。风雪越来越大,逐渐将我覆盖。蒙胧中,我在风雪交加的高三连阵地上站岗,盼望远处传来一阵阵驴叫。我用热汽哈开一个雪窟窿呼吸,像一只冬眠的熊。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传来汽车马达声。有人铲雪、说话,铁锨铲的地面“哗哗”响。直到一只铁锨铲到我的脚上,我才急忙从雪里面站起来。
一个人惊呼:“雪里面有人!”人们把我拖出来,用力拍打我头上身上的雪。我浑身结了一层冰壳,手脚僵硬,冻的说不出话来。大家把我扶到大厅里,医生护士们非常感动。一个护士说:“你妻子五点四十分钟,生下一个漂亮女儿。”
五十多岁的老主任说:“我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丈夫,还是个军人。”护士长说:“主任,他太感人了,让他上午探视妻子吧。”主任说:“你可以随时随地探视你的妻子。”我说了声:“谢谢!”给主任和护士长敬了个礼,急忙跑出去。
我找了块砖头,砸开自行车车锁,跨上自行车。我在车辙浅的路段骑飞车,在车辙深的路段扶稳车把,双脚蹬着雪塄前进。我既是骑自行车,也是在驾驭一架雪橇,操纵一架飞行器。自行车横过来,在即将摔倒的一瞬间,我板住车扶正。
在渤海饭店和动物园之间,一位交警站在指挥台上。我和闯红灯的军车司机一样,从交警旁边飞驰而过,交警视而不见。回家,我赶紧煮鸡蛋,熬小米粥,将发好的海参和红糖包在一床褥子里。我结婚时没买过一件衣服,除了身上的军装,再没有一件多余的衣服。我在生命中已经剔除了严寒的概念,仅穿一套绒衣就能温暖过冬。我发的一套绒衣,早已经给了父亲。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棉军装,里面只有一层衬衣。我翻出刘萤一件花棉袄,胳膊太粗,连袖管都套不进去。
我在岳父屋里,找到一件油渍渍的棉工作服,一顶油渍渍的棉帽子,不知道他没舍得扔还是留做纪念。我穿上去对着镜子一看,活脱脱一个小炉匠!
当年我穿妹夫的破皮鞋摘下领章帽徽,被招待所王师傅当成了骗子。现在我穿这身衣服去医院探视刘萤,不被护士赶出去才怪!小西山人说:傻小子睡凉炕,权仗火力旺。我已练就火烧不死水淹不死严寒冻不死的金刚之身,仍穿上湿漉漉的棉军装,出门骑上自行车,飞一样奔往医院。大厅里,挤满了产妇家属。
小主,
我找到那位护士,她带我去病房。家属们纷纷质问:“为什么让他进去?当兵的走后门!”护士说:“他在外面雪窟窿里冻了一夜陪伴妻子,主任特批。”
我进了病房,喂刘萤吃饭。她幸福地依偎我的怀里,非让我吃两个鸡蛋。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正月初三,我的农历生日。医院供应每位产妇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和几块饼干。产妇们都羡慕地看着刘萤,让我不好意思。旁边一位默默流泪的产妇,也是一位军人妻子。我走过去,喂她伴了红糖的小米粥,海参……
为了不给医院添麻烦,我待了十分钟。回到天津街,邻居大叔来拜年,才知道自行车是他家的。我向他和大婶说明情况,陪礼道歉拿钱赔偿。大叔和大婶说:“我们没帮上你什么忙赔偿什么?自行车你尽管用。”他们给钱,我谢绝了。
我提前给孩子取了几个名字,现在改为董雪。我把胡同里面的雪打扫干净,又打扫外面街道。从此后只要冬天下雪,我不管身处何地,必须扫雪。
岳父回来了,我说:“刘萤生了。”他说:“这悬不悬,这悬不悬。”没问生个男孩女孩,闺女现在怎么样。刘绣也准时回来了,上完厕所喊了几声“冻腚”,回小屋挡上门帘,不吃不喝睡大觉。刘萤恢复得很快,住了两天要求出院。
葛小兰和对象从老家回来,开车到医院接她们母女。刘绣很会作秀,随车来到医院,自告奋勇去抱孩子,说:“我长的漂亮人还好,谁抱的孩子将来像谁。”我浑身一哆嗦。姨姐天天来给孩子洗澡,一边洗一边“孩儿家家孩儿家家”亲切地呼唤。没有盆子,二连襟回家拿来一只脸盆,让我温暖了一辈子。
再能帮上我忙的,就是神仙了。我从林西回来时,把神父给我的那张基督教日历贴在墙上。我在教历空白处,写下“愿圣母玛利亚保佑我们的孩子”。
晚上,我和刘萤给孩子洗澡,取暖兼照明的烤灯灭了,屋里一片黑暗。我虔诚地说:“圣母玛利亚保佑我们的孩子。”烤灯倏然亮了。巧合也好心诚则灵也罢,只要教人向善,都值得崇敬和敬畏。我以为刘萤在月子里,能过上几天好日子,真是大错特错!葛小兰让吴超凡送来一车大块煤,被岳父锁进小仓库。我和岳父要钥匙开门取煤,他说“天不冷”不给钥匙。我一使劲拧断了门锁。
我生炉子劈柴,岳父把好斧子藏起来,结果被人偷走。我去旁边工地上,拣回一把瓦匠扔掉没柄没刃的破斧头,穿进一截铁棍,在炉子里烧红砸成锤斧结合物。与其说用斧头劈木头,不如说用锤子砸木头。岳父不让我用现成的木头,别人家劈不动的木头,堆在胡同里。我在外面连劈带砸,顷刻间变成一垛碎木。
岳父控制蜂窝煤的用量,我又去煤场买回五百块,用板车拉回来。岳父嫌给孩子煮褯子浪费煤气,我用脸盆在炉子上煮。但是,刁难才刚刚开始。
我伺候刘萤坐月子,还得先把岳父和刘绣伺候好,孕妇吃什么他们也吃什么,等于伺候三个人坐月子。他们比刘萤吃的还好,还得先吃饱喝足。平日里,岳父还生回炉子倒炉灰,现在什么都不管。我一大早倒煤灰、劈柴火、生炉子,给孩子换尿布,随换随洗。每当我在这屋给孩子洗澡,岳父在那屋把炉子封上。炉筒变凉室温下降,孩子直打喷嚏。在以后,岳父什么时候封炉子,我什么时候过去,捅开炉子加足煤,让炉火熊熊。等孩子睡了,我赶紧跑到市场买菜。家里什么时候进来人,我仍什么时候做饭伺候。半夜三更,岳父在隔壁一敲墙,我刚打个盹,赶紧过去。有时候他让我点烟、倒水,有时候什么事没有,就是不让你得好。
我买小鸡给刘萤熬鸡汤下奶,他们一起分享。那天我趁家里没人,买回小鸡熬到一半,岳父刚出去不一会儿,杀“回马枪”回来。我把小锅端起来藏到床下。岳父到处闻,问做什么好吃的,我说什么没做。他一天没出去,小鸡放臭。
那些日子,大连买不到猪蹄,我给姐姐写信,让她在瓦房店买。姐姐风尘仆仆地来了,突然想起来,说猪蹄忘拿了。妈妈和奶奶攒足三百个鸡蛋,弟弟和那人送到大连,堪称雪里送炭。柳叶眉提着几斤鸡蛋抱着孩子,气势汹汹地里给刘萤“下奶”。岳父如临大敌低三下四,非让刘萤当面向柳叶眉陪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