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以前慢。
索菲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
因为今天关门了,就不用再开了。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不怕明天开不了?
索菲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为什么总想着明天开不了?
艾琳没有回答。
今天晚上的面包已经卖完了。索菲说,门关好了,明天早上再开。明天的事,到了明天再做。
艾琳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脚前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她看着索菲,看着她把水槽里最后一滴水擦掉,把窗台上的抹布摆正,把灯绳拉了一下。厨房暗了。
上来吧。索菲说。
她走过艾琳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艾琳的肩膀,然后她往楼梯走去。艾琳站在原地,看着索菲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她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轻轻的,很稳,像是知道每一级台阶在哪里,不需要看也能走上去。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也上了楼。
房间里已经暗了。索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开那片橘黄色的椭圆形。艾琳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被子是暖的,带着索菲体温的余热,像是什么东西提前替她暖好了位置。
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
索菲。
艾琳没有接话。她翻了个身,侧过来,面朝索菲的方向。索菲没有动,还是侧躺着,背对着她。艾琳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索菲的肩膀。
转过来。
索菲顿了一下,然后翻过身。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几寸的距离。在暗里她们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我在听。索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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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艾琳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
因为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怎么还能正常地活着。
艾琳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被子里碰到了索菲的手指。她碰了碰,没有握住。
因为那是我能做的事。索菲说,我没有别的本事。我不会打仗,不会研究术式。我会揉面,会看火候,知道什么时候该关烤箱的门。
她停了一下。
我能做的,就是把面包烤好,等你回来吃。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在嗓子眼里卡住了,像一颗没来得及咽下的东西。她只是把手指伸过去,找到索菲的手,握住了。索菲的手是暖的,指节骨感分明,皮肤上有面粉和炉火留下的粗粝触感。她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张开、合拢、张开,像一只小小的呼吸。
我会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索菲说。
不是所有从那边出去的人都会回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回来?
索菲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片光在轻轻地晃动着,像一个安静的人在不紧不慢地打着盹儿,橘黄色的光晕覆盖着整片天花板,边缘处逐渐淡去,融入更深的暗色里。
因为你在那边活着的时候,想的是这里的面包。她说,你现在在这里了,想的是那边的战壕。
这跟回来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索菲说,只要你想,就能。
她的拇指在艾琳的手背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很小的,像一滴水落在纸面上晕开的那个圆形。
你身上有一根线。她说,我握着。
如果你要走,索菲说,可以走。
艾琳看着她。
但你要告诉我。不是哪一天突然不见了。不是写一封信回来告诉我我回去了。你告诉我,我也许会不高兴,但我不会拦你。
艾琳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索菲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继续画着那个圈,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要从哪里结束,也不知道要到何时停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索菲握着,像一件正在被晾干的东西在风里被攥住了一角,既不会被风刮走,也还不是最后定形的那一刻。
她想起索菲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在这里过得好,是因为你从那里活着回来了。她没有完全想通那句话,但她知道它在。像那枚别针一样,躺在某个地方,不在她手里,但她知道它在。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索菲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匀,她的拇指也停了下来,搭在艾琳的手背上不动了。房间里只有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铺开着,沉默地照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平面。
艾琳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就那样握着,让它在她的掌心里待着。窗外的风在屋檐下绕了一圈,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什么东西在梦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会走,也知道自己会回来。两件事同时知道,不知道哪一个先来,但两个都知道。
那根线在索菲手里,她感觉到了。不在她手里,但能感觉到,像冬天隔着衣服感到炉火的热度一样——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暖,知道自己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根线在另一头轻轻地拽着。
她翻了个身,松开索菲的手,把背贴过去。和索菲从后面贴着她的姿势一样——她把后背靠在索菲的胸口。片刻之后,索菲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绕过她的腰,搭在小腹前。她没有醒,但她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像炉膛里的火知道该怎么烧一样自然。
艾琳感觉到索菲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暖的,均匀的。她感觉到那根线搭在她的小腹前,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一根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还没干的衣服,在风里慢慢地晃着,还带着水汽的重量。
窗外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它每次都会移动,从这边到那边,很慢,像一个人在散步,不赶时间,也不回头看。
艾琳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索菲已经下楼了。厨房里会亮着灯,炉火会烧起来,水壶会放在铁架上。院子里会有鸟叫,像每一天都会有的那种细碎的声音。那些事都会发生,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也会和昨天一样,下楼,倒水,坐在桌边,吃一片索菲烤的面包,感受那些细小而确凿的时刻。
但她也知道,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在某个还未确定的日子里穿过泥泞和战壕,去那个还有人在等她的地方。她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也许冬天,也许更久,但她会回来。回到这个厨房,回到这张桌边,回到那把椅子上,回到索菲的面包面前。面包还是热的,麦子的香气还在空气里弥漫着,像一条已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又像一条刚刚才开始的路,前面还什么都没看到。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睡着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薄,像水面上越来越浅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越来越轻。她感觉到索菲的呼吸在她的后颈上均匀地起伏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夜里经过一个村庄,绕过每一间睡着房子的门槛,然后继续向前流去。
她想着那根线。那根线在她的小腹前搭着,不在她手里,但她知道它在。像那枚别针躺在柜台上,像那盘面包在架子上慢慢冷却,像那些还没有写出的字正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只等着一个人拿起笔,把墨蘸满,在纸面上留下第一道痕迹。
她在那道痕迹出现之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