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想要离开的心

那晚她们睡得很早,但谁都没有立刻睡着。两个人平躺着,肩膀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被子下面的手碰在一起。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一种柔和的橘黄色,像一层薄薄的暖意在暮色里缓缓融化。

索菲。艾琳开口。

如果我真的走了——

那就走。

你不生气?

索菲沉默了一会儿。

生气。她说,但不是气你走。是气你在这里的时候已经走了。

艾琳翻过身,面朝索菲。在暗里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我在这里的时候,没有走。她说。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一进一出,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托着背脊。

我在想——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回去,我会一直想着那边。不是想他们过得好不好,是想他们过得不好。想卡娜的靴子破了,没有人给她补。想拉斐尔写信的时候有没有多烧一根蜡烛。想那些堡垒到底能不能挡住。想那些石头墙会不会垮。

那又怎样?

怎样?

你想着他们,然后呢?

艾琳沉默了。

然后我在这里。她说,然后我想,如果他们死了,我会后悔没有回去。

索菲没有说话。她把被子掀开一角,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艾琳的手腕,握住了,拉过去。

如果你回去了——她说,如果他们还是死了呢?

艾琳感觉到那只手握住她的力道,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那至少——她说,他们死的时候,旁边有人认得他们。

————

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的时候,艾琳已经醒了。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感觉到索菲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比前几天浅一些,像是睡得不深。艾琳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她只是躺着,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车声,听着屋檐上融雪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间隔很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敲着一面远方的鼓。

她感觉到索菲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比昨晚松了一些。她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光斑。它正在从椭圆变成圆形,边缘清晰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擦亮。

她轻轻地把索菲的手臂抬起来,放在枕边,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踩着拖鞋下楼。

楼梯很凉。她的脚趾碰到木板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又踩实了。厨房里还是暗的,炉火熄了,铁炉膛里只剩下几块灰白色的木炭残骸,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遗址。她站在厨房中间,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看见案板上的面粉痕迹,看见水槽边搭着的干抹布,看见窗台上那只旧糖罐——卡娜的信还压在下面。

她走过去,把糖罐拿开,抽出那个信封。封口已经有些卷了,边角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握着信封站了一会儿,没有拆开。信里的内容她已经记住了,她只是想再摸一摸那个纸质的触感——粗糙的、带着纤维纹理的触感,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留下来的信息。

她把信封放回去,用糖罐重新压住。然后她开始烧水。

水壶搁在炉口上,蓝色的火舌舔着壶底,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站在炉子前面,看着火焰在铁炉膛里跳动着。索菲下楼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还在半醒之间。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水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了一只杯子,倒上另一杯。

索菲走进厨房的时候,艾琳把那只杯子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