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还记得那场梦里,那位佛祖对他说过的话。
要忍,要等,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来。
他换了一副表情。
脸上的冷意像春天的冰一样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敬意的笑容。
他朝唐僧微微躬身,双手合十,声音也变得和缓了许多,“阿弥陀佛,原来玄奘长老得佛祖相助,难怪有此福缘。能得佛祖亲自出手相救,老僧修行两百年,闻所未闻,今日得见玄奘长老,当真是老僧的福分。”
他夸唐僧胆子大,说从东土大唐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
他夸唐僧福缘深厚,说能被佛祖看中的人,将来必定成就非凡。
他夸得很真诚,语气也热络,像是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老僧完全是另一个人。
唐僧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那点不快慢慢散开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果然,当他的身份被得知以后,外人对他都很恭敬。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悟空,颇为得意。
孙悟空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猴子靠在柱子上,低头挠着手背,像是没注意到殿内发生的事。
但他耳朵动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金池长老又寒暄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唐长老,你说你是受尊者启发,方才成为取经人,开启西行之路,不知这背后是何缘由?”
唐僧正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也不设防,便把那日阿难迦叶在长安城卖袈裟锡杖、后来在大殿上显圣指点他去西天取经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那件锦襕袈裟如何如何华贵,穿上之后诸邪不侵。
小主,
说那根九环锡杖如何如何神奇,持在手中诸魔退避。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得意,像是把这些宝物当成了自己被佛祖认可的凭证。
金池长老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像一只老龟趴在岸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水面上漂过的水草。
听完之后,金池长老忽然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下来,滴在深红色的袈裟上,晕开几片深色的痕迹。
他一边哭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唐僧面前,一把抱住他,哭声断断续续。
“唐长老啊……老僧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佛的踪影。”
“老僧日日拜佛、夜夜念经,可佛从来没有回应过老僧,今日听长老说起这些,老僧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我佛门竟有如此慈悲之举,酸楚的是老僧修行两百年,连佛的一角都没见过啊……”
他哭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唐僧被他抱得有些不知所措,想推开又不好意思推开。
他拍了拍金池长老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同情,“长老不必如此伤心,修行之事各有因缘,贫僧也只是恰逢其会……”
“唐长老!”金池长老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老僧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将你的袈裟和禅杖借老僧看一看,只一个晚上,让老僧也沾沾佛光的福泽,明早老僧一定原物奉还,绝不拖延。”
唐僧迟疑了一下。
袈裟和禅杖是阿难迦叶亲手交给他的,意义非同一般。
虽然他平时穿着用着,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借给别人。
他张了张嘴,正想婉拒。
金池长老又哭了起来,“老僧修行两百年,就这一个心愿,唐长老如此高僧,难道连这点慈悲心都没有吗?老僧只是想看一看,摸一摸,感受一下佛的气息啊……”
他的哭声在安静的殿内回荡,泪水沿着袈裟的领口流进去,湿了一小片。
他哭得很伤心,伤心到殿内那些年轻僧人都有些动容了,有几个低下头去,像是有些不忍看这场面。
唐僧看了看金池长老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又看了看殿内那些低头的僧人,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
不过是一个晚上,明天就还回来了。
以他的身份,一个老住持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来。
便解下身上的锦襕袈裟和那根九环锡杖,递了过去。
“阿弥陀佛,长老言重了。”唐僧说,“既然如此,便借长老观阅一夜,明日一早,还请长老归还。”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袈裟和锡杖,手指触碰到那件袈裟的布料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在那里低了一会儿头,像是让那份触感在指腹间再停留片刻。
“多谢唐长老。”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仍带着沙哑,像是哭过之后的余音尚未消退。
他站起来,将袈裟和锡杖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朝旁边的僧人招了招手,“带唐长老去东边那间独院歇息,那院子清静,适合长老安歇。”